第744章 ,深夜食堂(2/2)
他把菜單推給田中:「你看看還要什麼。」
田中沒有看菜單,只是說:「再來一瓶清酒,熱的。」
店主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
清酒很快上來了,冒著淡淡的熱氣。
上杉宗雪給自己倒了一杯,也給田中老登倒了一杯。
「先喝點。」他說:「暖暖身子。」
田中沒有推辭,端起杯子,一口喝掉半杯。溫熱的酒液滑入喉嚨,他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瞬,隨即又皺起來。
兩個人幾個小時前還在一起,但現在又坐在一起,心態已經大不相同。
「上杉桑。」田中老登疲憊地開口,聲音低沉:「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上杉宗雪沒有接話。
他用筷子夾起一塊關東煮的白蘿蔔,吹了吹,送進嘴裡。
蘿蔔煮得很透,醬汁的味道已經完全滲進去,入口即化。
「這家的關東煮,在這片很有名。」他說:「老闆煮了三十多年了。每天下午開始熬湯,一直熬到半夜田中老登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上杉宗雪又夾起一塊竹輪。
「孤獨死,」他說,語氣很平常:「在這個國家,太常見了。每年有三四萬人,一個人死在家裡,幾天甚至幾周後才被發現,鈴木忠夫只是其中一個,當初我剛出道的時候,整天在東京都四處驗屍,其中不少都是孤獨死,你也習慣了吧?」
田中老登的手微微收緊。
「是啊。」他說,聲音里透著疲憊:「太常見了。我幹了三十一年警察,見過太多這樣的案子。老人、獨居者、那些與外界沒什麼聯繫的人……有時候是鄰居聞到味道才發現,有時候是郵件塞滿了信箱,管理員覺得不對勁。等我們趕到的時候,人已經……」
日本的高齡化和少子化在二十年前就開始出現了,到了這一代,社會35%以上都是65歲以上的老人,而且日本的文化決定了老人之中有相當大的比例在子女婚後不會居住在一起,而這其中又有相當大的比例和子女的聯繫低於一個月一次,因此「孤獨死」非常常見。
地方火葬場有個老大難的問題就是孤獨死的老人有接近三分之一是完全沒有任何親屬或是壓根找不到親屬,而還有一定比例是找到了親屬了對方也無力支付火葬費用,最後只能由國家出錢買單。日本年輕人還對此感到很不滿,我們交的稅全給老登發年金填醫保填補育兒家庭,現在就連老登安葬的費用都要轉移支付?時代紅利沒吃到,稅金倒是越收越狠了!我去你大業的!我們要加入生化斯坦!「那天接到報案,我根本沒當回事。就是例行公事一一去現場,勘查,登記,移交。這種事每周都有,沒什麼特別的。」
田中老登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吧檯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關東煮鍋上,卻好像什麼都沒看見。「那為什麼你要一個人留在現場那麼久?」
上杉宗雪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某個柔軟的地方。
田中老登的肩膀微微一僵。
沉默。
店主端上烤青花魚,魚皮烤得金黃焦脆,擠上檸檬汁,滋滋作響。
但兩個人都沒有動筷子。
思考了一會兒,田中老登才開口。
「上杉博士,」他的聲音澀得發苦:「我女兒……詩,田中詩,你知道吧?十九歲,要上大學了。」上杉宗雪點了點頭,他聽田中老登說過。
「她想出國讀大學。」田中老登說:「愛丁堡大學。不是東京的大學,不是早稻田慶應一一是英國,愛丁堡。」
他頓了頓。
「去一年,在家上網課兩年,其中去的那一年要準備至少四百萬日元,學費、生活費、房租、保險……我算過,一年下來,最少也得這個數。」
上杉宗雪靜靜聽著。
英國的水碩很水,但不意味著英國的大學都水,他記得愛丁堡大學還算可以。
含金量最高的是南鄉唯差點去讀的LBS,即倫敦商學院,那裡畢業可以輕鬆在倫敦找到年薪5萬英鎊以上的工作,而且還能輕鬆拿到工簽並進一步拿到永居綠卡。
不過正如前文所說的,倫敦近年來市中心所有產業已經幾乎全部賣給了石油佬,不是那麼適合居住了,所以南鄉唯最後沒有選擇去讀。
「而且。」田中老登的聲音更低了:「詩她……她隱隱約約表示過,讀完書,可能想留在那邊。倫敦,或者愛丁堡,找份工作,定居下來。」
他擡起頭,看著上杉宗雪。
「上杉博士,我就這麼一個女兒。」
上杉宗雪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說話。
「她媽嘴上說支持心裡捨不得,還說正好這樣的話她要回鄉下一段時間。我……我……」
田中老登又低下頭,盯著面前的酒杯。
「我站在那個窗邊,看著外面大琢的街道,忽然就想一一等詩走了,等她媽也走了,就剩我一個人,住在那間屋子裡。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煮一人份的飯,看一人份的電視,病了沒人知道,死了………」
他的聲音哽住了。
「死了,也要過十幾天才有人發現。」
沉默。
吧檯里的關東煮咕嘟咕嘟地響著,隔壁的上班族又叫了一杯燒酒,中年的酗酒時尚女性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嘴裡還喊著巴黎,艾菲爾鐵塔,香榭麗舍大街,此生無悔入東京,來世再生大巴黎之類的話。這些尋常的深夜聲響,此刻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遙遠而不真實。
上杉宗雪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所以。」他放下杯子:「你多待了那十五分鐘,是在想這些?」
田中老登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上杉宗雪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面前這個五十歲的男人一一三十年警齡,剛剛升上夢寐以求的警部,本該是人生最得意的時候,卻坐在深夜食堂的角落裡,用最普通的語氣,說著最深的恐懼。
孤獨死。
在這個國家,這三個字太重了。重到能讓一個老警察,在勘查現場時停下腳步,望著窗外發呆。重到能讓一個人,把自己最深的秘密說出來,只為了讓另一個人相信,他那一千三百萬,真的沒有拿。傳統昭和男性承受的壓力和背負的責任和新時代人不可同日而語。
上杉宗雪夾起烤青花魚,送進嘴裡:
「我大概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