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凝固的末日(2/2)
當赫伯特重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時,他已經站在了————一片凝固的世界裡。
腳下是堅實的觸感,像是某種金屬與石材混合的地面。
赫伯特睜開「眼睛」,看清了一切。
靈魂體的感知方式與肉體不同,更像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全景掃描。
然後,他沉默了。
他正站在一條寬闊街道的中央。
街道鋪設著平整的、帶有防滑紋路的石板,兩側是高大而風格奇異的建築。
石質主體上鑲嵌著巨大的玻璃窗,窗框是黃銅包裹,許多建築外牆上還附著複雜的蒸汽管道與發光的符文線路。
這是他印象中那個世界的風格,他們沒有來錯地方。
天空是詭異的暗紫色。
不是夜晚的深紫,而是一種仿佛淤血凝結、又混合了鐵鏽與油污的渾濁顏色。
巨大的、難以名狀的陰影仿佛在天際線處蠕動,投下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但這一切,都是靜止的。
絕對的靜止。
赫伯特緩緩轉頭,看向街道兩側。
一個穿著工裝、戴著護目鏡的貓耳混血種,正保持著奔跑的姿勢,左腳離地,身體前傾,臉上的表情是極致的驚恐,嘴巴張開,似乎正在吶喊。
但他發出的聲音,他呼出的氣息,他飛揚的髮絲,全都凝固在了空氣中。
他身後不遠處,一個人類婦女緊緊抱著一個小女孩,蜷縮在街角。
母親用身體護住孩子,背對著街道,肩膀緊繃。
孩子的小手抓著母親的衣襟,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街道中央,一輛軌道馬車斜停在路邊,拉車的機械馬前蹄揚起,車夫試圖勒緊韁繩,但一切動作都停在了中斷的瞬間。
更遠的地方,一道暗紅色的、如同擁有生命的「血流」,正從一棟建築的樓頂傾瀉而下,已經觸及了二樓的一扇窗戶。
那窗戶後,一個長著鱗片的混血種正徒勞地試圖關上窗板,手指距離把手只有幾厘米。
一切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毀滅的前一秒。
赫伯特甚至能看到空氣中飄浮的塵埃,爆炸激起的碎石,從破損管道中噴出的蒸汽————
所有的一切,全都懸停在那裡,構成一幅詭異而壯烈的末日浮世繪。
沒有聲音。
沒有風。
連溫度都似乎失去了意義。
只有死寂。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看吧。」】
涅娜莎的聲音在靈魂連接中響起,也帶著一絲罕見的肅穆,輕聲道:【「這就是凝固的末日」。」】
赫伯特沒有回答。
他緩緩飄起,升到離地數米的高度,俯瞰著更大範圍的街區。
目光所及,皆是如此。
奔跑的人群,戰鬥的士兵,試圖啟動防禦法陣的符文技師,從建築中逃出的居民,甚至是天空中那些正在墜落的、難以名狀的「血肉侵蝕者」的碎片————
所有的一切,所有生命的活動,所有能量的流動,所有毀滅的進程,全都被一股無法想像的力量,硬生生地「釘」在了這一刻。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不只是物質時間被停止。」】
涅娜莎繼續解釋道,聲音在赫伯特的心中格外清晰,緩緩道:【「你感受到他們靈魂的狀態了嗎?」】
赫伯特凝神感知。
然後,他的「視線」穿透了那些靜止的軀殼,看到了內在。
靈魂的光焰。
凡人的靈魂,在他感知中如同搖曳的燭火。
而此刻,這條街道上成千上萬的靈魂光焰————全都保持著燃燒的姿態,但同樣靜止了。
不是熄滅,也不是沉睡,而是燃燒的狀態被強行固定。
驚恐、絕望、憤怒、不舍、祈禱————
種種強烈的情感波動,本該隨著靈魂的活躍而不斷變化,此刻卻如同被琥珀封存的昆蟲,保持著最後一刻的形態,永恆地凝固著。
他們的意識,同樣被凍結在了毀滅降臨前的那一剎那。
永遠地體驗著那一刻的極致情緒,卻無法思考,無法行動,甚至連「時間正在流逝」這一認知都無法產生。
這比死亡更可怕。
死亡至少是終結,是安息。
而這,是永恆的酷刑。
赫伯特的靈魂體微微震顫了一下。
他不是沒見過死亡,也不是沒經歷過慘烈的戰場。
但眼前這種超越凡人理解範疇的「存在狀態」,依然讓他感到了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那個神明」呢?」
赫伯特終於開口,聲音通過靈魂連接傳遞,帶著一絲嚴肅,緩緩道:「那個帶來毀滅的吞噬者」?」
【「還在上面。」】
涅娜莎指引道:【「你看天空,那片最濃厚的陰影。」】
赫伯特抬頭,目光穿透那暗紫色的、仿佛凝固血漿般的天空,望向更高處。
在他的靈魂感知中,天空之上,在那層層疊疊的、靜止的詭異陰影深處,盤踞著一個無比龐大、無比混亂、無比————飢餓的存在。
它的形態難以用語言描述,仿佛是由無數血肉、眼球、口器、觸鬚以及褻瀆的肢體強行糅合而成的畸形聚合體。
僅僅是感知到它的存在,就仿佛有粘膩冰冷的觸感掃過靈魂,帶來難以抑制的厭惡與戰慄。
祂————同樣被靜止了。
那足以吞噬星辰的「飢餓」意志,那正在降下毀滅的恐怖力量,那扭曲蠕動的軀體,全都被定格在了某一瞬間。
就像一幅描繪惡魔降臨的油畫,無論多麼猙獰可怖,終究只是靜止的圖像。
「這情況,還真是糟糕啊————」
【「嗯,確實是很糟糕。」】
但赫伯特能感覺到,一旦時間恢復流動,這個可怖的存在,將在瞬間完成它未竟的「吞噬」。
這個星球,這個文明,將在幾秒,甚至更短的時間內,被徹底抹去。
「封印的源頭,是雙向的。」
赫伯特明白了,沉聲道:「那位不知名的存在,不僅凍結了這個星球的時間,也凍結了入侵者」的時間。
【「沒錯。」】
涅娜莎語氣中多了些感慨,唏噓道:【「這就像是把兩個正在生死搏鬥的人,連同他們所在的擂台,一起封進了琥珀里。」】
【「誰也無法動彈,但勝負的天平————其實早已傾斜。」】
【「或者說,結局其實早已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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