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媽媽」(2/2)
這簡直就是她幻想過的最美好最完美的生活。
完美得——簡直像假的一樣。
「—」特蕾莎抿著嘴,默默咬緊了牙關。
這個念頭已經不是第一次在心頭浮現了。
如同水底狡猾的氣泡,總是在她最幸福、最放鬆的時刻,悄無聲息地浮上心頭,然後「啪」地一聲碎裂,留下一片冰涼的漣漪。
我為什麼——總會覺得陌生?
她看著母親在燈下縫補衣物的側影,看著父親在一旁默默擦拭農具的背影,看著這間雖然簡陋卻充滿煙火氣的屋子。
一切都那麼真實,觸手可及。
母親的嘮叨是真實的,父親的沉默是真實的,手掌上因為勞作而產生的細微刺痛也是真實的。
可為什麼,心底總有一小塊地方,空落落的,像是缺了很重要的一塊拼圖?
為什麼有時候,她會對著某樣熟悉的東西突然愣神,覺得它「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一種模糊的不安,始終縈繞在心頭。
像極細的絲線,纏繞在她的心臟上,平時感覺不到,但在某些寂靜的瞬間,或是當她沉浸在過分的幸福中時,就會悄然收緊,帶來一絲幾不可察卻無法忽略的室息感。
對於現在的生活,特蕾莎甚至感到一絲——恐懼。
不是對具體事物的恐懼,而是對眼前這過於完美、毫無瑕疵的生活本身的恐懼。
它太完整了,完整得不留一絲縫隙,完整得讓她覺得自己像個誤入者,像個竊取了別人幸福的小偷。
她害怕有一天,這完美的泡沫會被戳破,害怕這一切會像晨霧一樣消失無蹤,害怕醒來後發現,自己還是那個一無所有的—
那個什麼樣的自己?
她皺起眉,試圖抓住腦海里一閃而過的模糊影子,卻什麼也抓不住。
只有那股莫名的、沉甸甸的不安,如同夜色般緩緩沉澱下來,壓在心頭。
夜晚,她躺在自己柔軟舒適的床上,聽著窗外熟悉的蟲鳴,卻久久無法入睡。
身下的床鋪很舒服,房間裡有曬過太陽的味道,在母親的操持下,一切都挑不出毛病。
可越是這樣,她心裡那份違和感就越是清晰。
這樣光景無比美好,也——陌生得令人心慌。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帶著陽光氣息的枕頭裡,捂住耳朵,試圖忽略心底那越來越響的警報聲。
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或者說,這真的—是她的生活嗎?
這天夜裡,特蕾莎做了一個夢。
一個,做了許多次的,相同的夢。
在夢中,她看見了一面巨大的鏡子。
而在鏡中不停閃過的,是一個少女的經歷。
那是——另一個自己。
她沒有跟那個自己對話,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默默注視。
注視著,那個與現在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
「——」
特蕾莎安靜的看著沒有意外,也沒有恐懼。
因為,她已經看了很久。
在清醒的時候想不起來,但是一到夢裡,她就能回憶這裡的一切,記起來之前看到了哪裡。
特蕾莎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這樣一個可悲,甚至稱得上悲慘的「另一個人生」,但卻本能地覺得這對她很重要。
於是,她從開始,一點點地看。
看著那個從一開始就失去了母親的女孩兒一點點長大,在孤獨中成長起來。
在鏡中,明明是相同的村民,但卻對她表現出了不同的態度。
坦白的說,特蕾莎不喜歡鏡中的故事。
一點都不開心,一點都不讓人感到舒服。
母親早早離世,父親也聚少離多,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房間。
後來更是淪落成為了奴隸,被運送到了邪神的祭壇之中。
悲慘的人生,污穢的血脈,簡直沒有遇上一件好事。
她一點都不想過那樣的人生。
真的,一點都不想。
直到—那個轉變出現。
那位幾乎是只存在於夢中的完美騎士,拯救另一個她的恩人。
赫伯特大人。
一位如同烈日一般耀眼的聖騎士,在危險的時候出現在了另一個她的身邊,將她從一切的苦難中拯救。
就像是傳說中的英雄一樣。
特蕾莎清楚,另一個自己是喜歡他,雖然只是少女偷偷的動心,並沒有大膽地宣之於口。
不,不論是換成誰,在那種情況下都會淪陷的吧?
那份天大的恩情就足以讓人動心,更不用說那位大人長得真的很好看呢—.
哪怕是鏡外的自己,也,也有那麼一點點動心吧!
真的只有一點點。
在鏡中,那位大人曾對另一個自己說過一段話。
他說:
「你擁有選擇的權力。」
「另外,你並不是無法做出選擇』——這就是你的選擇。」
「接受你自己,無論是這弱小的凡人之血,還是那被詛咒的神性血脈,都平靜的接受。」
「這就是你所選擇的道路。」
「特蕾莎,堅定地走下去吧。」
特蕾莎也聽到了另一個自己當時的回答。
「我無法做出選擇,我——我兩邊都不想放棄!」
那時候,同樣也是在類似夢境的世界中,另一個自己咬著牙,對著赫伯特大人,大聲道:
「我不是一個純粹的人類,但我也不是一個純粹的魔物。」
「我不是怪物,我只是我。」
「個做著天真美夢的村姑,個夾在兩份脈中間的異類。」
「無論缺少了哪一份,都不是現在的我!」
兩人的這番話對特蕾莎的觸動真的很大,衝擊性出乎意料的大。
「母親。」
特蕾莎所厭棄的那份魔物血脈,卻是另一個她和母親之間唯一的聯繫。
無法割捨,不願意割捨,絕不肯割捨。
另一個特蕾莎接受了命運對她的不公,忍下了所有折磨,等到了屬於她的幸福。
在那個名為埃爾達的領地,她遇到了自己的閨蜜尤妮爾,和她成為了最好的朋友。
雖然那個牧師少女真的很喜歡逗她,總是說些令人羞惱的話,調侃少女的愛慕之情,時不時會露出一些過於慈愛的眼神,無意識將另一個她當做是小孩子對待——
但是,尤妮爾真的是一位很好的人,填補了另一個特蕾莎心中對友情的缺失。
相比於另一個自己的悲慘人生,特蕾莎的生活顯得太過美好。
美好的——
「甚至像是虛假的。」
特蕾莎說出了心底藏了許久的感想,卻發現自己意外的平靜,似乎早已想到了這種可能。
「這到底只是場噩夢?還是說——其實,現在的我才是身在夢中?」
這是一個無聊的問題。
說到底,這只不過是一場奇怪的夢罷了。
只要夢醒了,自己依舊是那個家庭幸福的鄉下少女,不會有任何改變。
於是,和過去一樣,特蕾莎睡去了,離開了那個怪異的夢。
「——」
但這次醒來和之前有些不同。
她沒有忘記。
特蕾莎想起了另一個她經歷的所有,包括赫伯特、尤妮爾在內的一切。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許久都沒有一點動作。
直到,察覺到了奇怪的母親前來查看。
「特蕾莎?你是賴床了嗎?要是哪裡不舒服的話,可要跟媽媽說哦。」
「我,我——」」
特蕾莎艱難地抬起頭,全身都顫抖起來。
她看著那熟悉面容,嘴唇劇烈顫動,言語尚未出口,眼淚就不自覺的淌下。
「—媽,媽媽。「
不能問。
不能,問——絕對,不能問!
她流著淚,艱難地咬著牙,但卻堅定地,近乎囈語地,問出了那句絕對不說出口的問題。
「你——真的是我的「媽媽」嗎?」
這是一場夢。
一場美好,但卻無比悲哀的夢。
而「媽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似乎在感慨特蕾莎又一次沒有睡醒。
「真是的,你怎麼會問出這麼奇怪的問題?」
她搖搖頭,無奈地走到床前,掐了掐特蕾莎的臉蛋,笑道:「真是個傻孩子」
O
「我當然是啊。」
「我永遠是你的媽媽呀。「
而特蕾莎沒有回答,只是流著淚,艱難地,不停搖著頭。
不,不——不是這樣的。
她不想承認,更不願意承認。
但,又不得不承認。
自己絕對不能就這麼墮落下去。
無論這場夢有多美好,也不能再繼續在夢中墮落下去了。
而在少女不停的搖頭中,婦人的表情漸漸變了,垂下眼眸,輕聲嘆息:「這樣啊,你想起來了——」
!!!
在心中的猜測得到肯定後,特蕾莎的淚水湧出更多,打濕了胸前的衣襟和腿上的被褥。
「唉,真是個傻孩子。」
而被戳穿了「偽裝」的婦人再次笑了起來,她的笑容依舊溫和,不,甚至變得更加溫柔。
她坐到床邊,抬起手,替少女整理凌亂的髮絲,輕輕用衣袖擦拭哭花了的臉頰。
「都說了,我永遠是你的媽媽呀。」
「媽媽」看著已經徹底泣不成聲的女兒,目光溫柔,但卻無比堅定地說道:
「無論你想起了什麼——」
「也無論我——」
「是否真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