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困獸(2/2)
哈夫塔爾的指揮部設在一座相對完好的三層混凝土建築里,門口沙袋工事後面架著重機槍,守衛森嚴。
但整棟樓也布滿了彈痕,一側的牆壁甚至被炸開一個大洞,用帆布勉強遮擋著。
宋和平帶著獵手和災星,在兩名神情緊繃的LNA衛兵引導下,穿過瀰漫著汗臭、劣質菸草和機油味道的走廊,走進頂樓一間還算寬敞的房間。
這房間就是哈夫塔爾的核心所在。
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布滿劃痕和咖啡漬的木質會議桌,上面鋪著一張被反覆塗抹、早已污損不堪的列比亞東部作戰地圖。
地圖上,代表GNA及其附屬武裝的紅色箭頭如同毒蛇的信子,從西、南、北三個方向,死死地纏繞著代表LNA控制區的藍色區域。
藍色的區域,只剩下沙漠城及其周邊幾個孤立的小點,在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包圍下,脆弱得像狂風中的燭火。
代表重要據點的標識旁,潦草地標註著「彈藥僅夠3天」、「燃油告罄」、「傷亡慘重」等令人窒息的字樣。
牆壁上掛著幾部老舊的野戰電話,線纜糾纏如同亂麻。角落裡堆放著幾箱打開的壓縮餅乾和瓶裝水。
哈夫塔爾站在地圖前,背對著門口。
他身材高大,即使穿著略顯寬大的沙漠迷彩作戰服,依舊能看出軍人挺拔的骨架。
但此刻,那寬闊的肩膀微微佝僂著,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這是一張被沙漠風沙和戰爭焦慮深刻雕刻過的臉。
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濃密的花白鬍鬚也難掩面容的憔悴。那雙棕褐色的眼睛,曾經或許燃燒著理想或野心的火焰,如今只剩下血絲密布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凝固的憂憤。
他嘴唇乾裂,握著一支紅色記號筆的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顯得發白。
「宋先生。」
哈夫塔爾的聲音沙啞,但語調還算平穩,「歡迎,或者說…很抱歉讓你看到列比亞最不堪的一面。」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與宋和平用力握了握。
那握手的力度很大,仿佛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局勢比我們預想的更糟。」
宋和平沒有寒暄,目光掃過那張令人窒息的地圖,開門見山。
哈夫塔爾發出一聲短促而苦澀的笑,那笑聲像砂紙摩擦過金屬:「糟?不,宋先生,是絕望。」
他用紅筆狠狠敲在地圖上沙漠城的位置,力道之大,讓筆尖幾乎戳破紙面。
「GNA的雜種們!還有他們背後的主子——倫敦和華盛頓的吸血鬼!」
他聲音陡然拔高,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眼中燃燒起憤怒的火焰。
「他們以為塞點美元,空投幾批二手武器,再讓那些打著『聖戰』旗號的瘋子沖在前面,就能讓我們屈服?就能把列比亞的石油像抽水一樣抽乾?」
他猛地指向西邊,「他們扶植的那個的黎波里『臨時政府』是一群出賣靈魂的傀儡!列比亞的命運應該掌握在列比亞人自己手裡!而不是成為西方石油公司和地緣政治的玩物!」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大口喘著粗氣,憤怒過後,是更深沉的無力。
「俄國人…那些北方的熊,他們曾經許諾過支援。但現在?哼,他們找到了更廉價、更狂熱的代理人……」
他語氣中充滿了被背叛的怨毒。
「那些華格納的僱傭兵,他們的重心轉移到了資源更豐富的中非,我們…被放棄了。」
他頹然地放下筆,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英雄末路的悲愴:「我的小伙子們…是好樣的。他們為了一個統一的、不被外國勢力操控的列比亞在戰鬥。但現實是…我們沒有足夠的重武器對抗GNA的裝甲車和武裝皮卡,沒有彈藥,沒有油料,沒有藥品…甚至連像樣的反坦克武器都捉襟見肘。GNA得到了西方源源不斷的軍援和情報支持,還有潛在的空中掩護…而我們,什麼都沒有,只有沙子、石頭和快要流乾的血。」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宋和平,那目光中混雜著最後一絲倔強和近乎乞求的期望:「宋先生,你承諾的裝備和訓練…是我們最後的希望。如果一個月內無法得到實質性的支援,打破GNA對沙漠城東線的包圍……」
他重重地拍在地圖上,「他們打算將這裡變成一座巨大的墳墓。我的軍隊,連同這座城裡最後的抵抗意志…都將被碾碎。」
沉重的寂靜籠罩了房間,只有哈夫塔爾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不知是施工還是爆炸的悶響。
空氣中瀰漫著失敗和死亡的氣息。
宋和平沉默地注視著地圖上那岌岌可危的藍色區域,墨鏡後的眼神銳利如刀鋒,快速權衡著每一個情報點。
獵手林默不動聲色地靠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用只有宋和平能聽清的俄語耳語:「老闆,情況比亨利的情報更糟。這支武裝…從根子上就快爛了。士氣崩盤,裝備歸零,後勤斷絕。要扶他們起來對抗GNA和背後的西方…投入巨大,風險更高,見效太慢。不如…我們掉頭去接觸米蘇拉塔民兵?或者津坦武裝?他們更靠近石油區,底子也厚些,給錢給槍,能更快見效,性價比更高。」
獵手的分析冰冷而務實,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析著殘酷的現實。
宋和平的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地圖上划過,掠過那些象徵著絕望的藍色據點。
獵手的話像冰冷的鋼針,扎在理智的天平上。
米蘇拉塔?
津坦?
這些地方武裝確實更靠近錫德拉灣的石油命脈,實力尚存,與西方支持的GNA也並非鐵板一塊。
扶植他們,撬動石油利益,打擊英國人的痛處,似乎是一條更短、更直接、投入產出比更高的路徑。
而眼前這個哈夫塔爾…
一個困守孤城、瀕臨崩潰的武裝組織首領,一支士氣低落、裝備破爛的殘軍…
值得把《姆巴拉鑽石礦備忘錄》帶來的龐大資金,以及「音樂家」防務未來的戰略重心,押注在這片絕望的沙漠上嗎?
一絲猶豫如同沙漠地平線上倏忽而逝的陰雲,掠過宋和平的心頭。
這賭注似乎太大了,自己可以輸,但如果籌碼是無數兄弟的性命……
「我知道了。」
宋和平同樣用俄語低聲回應了獵手的擔憂,然後再次轉向哈夫塔爾:「將軍,你繼續介紹一下現在你們面對的最大的難題,你放心,我會認真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