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7章 無聲的刺殺(2/2)
「松鼠」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
「那個按鈕。」他說:「失效了。」
「會計師」的手從桌下抽出來,慢慢放在桌面上。
他看著灰狼,又看看「松鼠」,目光里有恐懼,有憤怒,有困惑,還有一絲冷靜的計算。
那是一個習慣掌控局面的人在失去掌控權之後的本能反應。
「你們是誰的人?」他問。
灰狼沒回答。
「會計師」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是律師……」他說,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一些:「瑞士註冊律師,在蘇黎世執業二十三年。我受瑞士法律保護,我受瑞士律師協會保護。你們如果是為了錢,我們可以談談。你們背後的人出多少,我可以出雙倍。三倍。你們開個價。」
灰狼看著他,沒說話。
「會計師」的目光在他的臉上搜尋,似乎在尋找任何可以談判的縫隙。
「你們是美國人?」他問,「俄國人?法國人?還是英國人?你們是私人軍事公司的人,還是情報機構的人?」
灰狼依然沒說話。
「會計師」的喉結動了動。
「總得讓我知道。」他說,聲音里終於出現了一絲顫抖:「讓我知道是誰。這是規矩,對吧?我見過很多像你們這樣的人,我知道規矩。死之前,總得知道為什麼。總得知道是誰。」
灰狼往前邁了一步。
「會計師」本能地往後縮,椅子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的眼鏡歪了,露出鏡片後面那雙褐色的眼睛。
那裡面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不甘。
一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忽然發現自己什麼都掌控不了,那種感覺比恐懼更讓人難以接受。灰狼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自己想。」他說。
「會計師」愣了一下。
然後,灰狼擡起右手。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SIG Sauer P226,9毫米口徑,槍管上套著消音器。
黑色的金屬在燈的光線下沒有任何反光,像一個黑洞,吸收著所有的光。
「會計師」的眼睛瞪大。
他的嘴巴張開,想說什麼。
噗
一聲輕響,像開了一瓶氣泡酒。
「會計師」的眉心出現了一個小洞。
很小,很深,很圓。幾乎沒有血,只有邊緣有一圈淡淡的紅色。
他的頭往後仰,撞在牆上。
然後整個人往前撲倒,臉砸在辦公桌上,把那杯剛煮好的咖啡撞翻了。
咖啡杯摔碎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咖啡流出來,冒著熱氣,漫過桌面,滴在地毯上。
一些深棕色的液體流淌在桌面上,浸透了那疊文件,把上面的數字染成模糊的色塊。
「會計師」的臉埋在已經涼了的咖啡里,姿勢像睡著了一樣。
電腦屏幕還亮著,顯示著一份打開的E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光標還在最後一個單元格後面閃爍。灰狼收起槍,看了一眼「松鼠」。
「松鼠」已經從背包里掏出那個噴霧罐,開始對著「會計師」的手、辦公桌的邊沿、門把手、電箱的蓋子,那些凡是他們可能留下指紋的地方噴過去。
那是一種特殊的酶噴霧,無色無味,能在一小時內分解掉99%的DNA殘留。
灰狼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的一道縫,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和五分鐘前一樣。
有人在遛狗,有個老太太推著購物車走過,麵包店門口排起了隊。「黑森林」咖啡廳的露天座位上,兩個遊客正在看菜單。
鐘樓的窗戶黑洞洞的,看不見「毒蛇」,但灰狼知道他在那裡,他的瞄準鏡正對著這扇窗戶,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隨時準備掩護他們撤離。
一切都那么正常。
灰狼放下百葉窗,轉身環顧了一圈辦公室。
「會計師」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那棵聖誕樹靜靜地站在牆角,葉子在空調的暖風裡微微顫動。
牆上的畫歪了一點,可能是剛才「會計師」撞牆時震歪的。
「撤。」灰狼說。
「松鼠」已經把東西收好,拉上背包,走到門邊,耳朵貼著門聽了幾秒。
「沒人。」
他拉開門,閃身出去。
灰狼最後看了一眼辦公室。
「會計師」的臉埋在咖啡里,露出半邊側臉。他的眼鏡掉在桌上,鏡片反射著電腦屏幕的光。灰狼關上門,往電梯走去。
七點五十八分
電梯門在一樓打開。
灰狼走出去,經過值班室的時候,聽見裡面電視的聲音。
還是瑞士語頻道,還是那個主持人的聲音,正在播報今天的天氣:晴,最高氣溫二十二度,適合出遊。他推開玻璃門,走進蘇黎世的早晨。
陽光已經照進了尼德多夫街,石板路上光影斑駁。
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女人從他身邊經過,嬰兒車裡的小孩沖他咧嘴笑,露出兩顆剛長出來的門牙。灰狼點了點頭,往停車的地方走去。
「松鼠」已經在車裡了,坐在駕駛座上,發動了引擎。灰狼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關上門。大眾途安穩穩地駛出停車位,匯入車流。
灰狼從手套箱裡拿出一個塑膠袋,開始撕臉上的假鬍子。
鬍子是用醫用膠水粘的,撕的時候有點疼,但他早就習慣了。
膠水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紅印,他用濕巾擦了擦,紅印慢慢消退。
然後他摘掉那副平光眼鏡,脫下深灰色西裝,換上塑膠袋裡準備好的藏青色衝鋒衣。
「松鼠」也在弄自己的偽裝。他摘下棕色的美瞳,露出原本的顏色,又把頭髮往後梳,換了個髮型。等紅燈的時候,「松鼠」從後視鏡里看了灰狼一眼。
「頭兒。」他說,「他最後那句話,你為什麼不告訴他?」
灰狼把換下來的衣服塞進塑膠袋,拉上拉鏈。
「告訴他什麼?」
「告訴他誰要殺他。」
灰狼看著車窗外。
蘇黎世的街道乾淨得不像話,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車上坐滿了上班的人。
一個穿著校服的小女孩騎著自行車從車旁經過,車筐里裝著書本和一根法棍麵包。
「除了他不知道。」灰狼說:「其他人都會知道。」
綠燈亮了,「松鼠」踩下油門,往機場的方向駛去。
八點四十五分,三人小組到達蘇黎世機場。
「松鼠」把車停進停車場,兩人從不同的入口進入航站樓。
灰狼在值機櫃列印了登機牌一一蘇黎世經法蘭克福轉機回國的機票,經濟艙,用的是一個香港護照上的名字。
護照是真的,照片是他本人,但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
安檢的時候,灰狼把背包放進傳送帶,自己走過金屬探測器。
沒響。他拿起背包,往登機口走去。
候機大廳里人很多,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
英語、德語、法語、義大利語、中文、阿拉伯語,像一片聲音的海洋。
灰狼在一家免稅店門口停下來,拿起一塊手錶看了看,又放下。
透過玻璃,他看見「松鼠」也在人群中走過,背著那個黑色的雙肩包,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像一個普通的大學生,正準備開始一段旅行。
九點三十分,廣播響起。
「前往法蘭克福的LH5763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請旅客前往A22登機口。」
灰狼站起來,把沒看完的雜誌放回架子上,往登機口走去。
排隊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發出一條信息。
只有一個單詞:「OK。」
然後他刪掉簡訊,打開飛行模式,把手機揣回口袋,把登機牌遞給地勤人員。
地勤掃了一下條碼,微笑著把登機牌還給他:「祝您旅途愉快。」
灰狼點點頭,走進廊橋。
飛機起飛的時候,灰狼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蘇黎世越來越小,房屋變成積木,河流變成絲帶,阿爾卑斯山的雪峰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空姐推著餐車過來,問他喝什麼。
「水。」他說。
空姐遞給他一瓶礦泉水,他接過來,沒有打開,只是握在手裡。
飛機穿過雲層,窗外只剩下一片白。
灰狼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會計師」最後的表情。
困惑、不甘,還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釋然。
飛機繼續爬升,穿過雲層,進入平流層。
窗外,陽光刺眼。
灰狼睜開眼睛,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沒有任何味道。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無邊的雲海。
雲層下面,蘇黎世正在開始新的一天。那個趴在辦公桌上的人,要等到明天早上才會被發現。物業的人會報警,警察會來,會封鎖現場,會調取監控錄像,會發現監控被干擾,會查出電錶被破壞,會發現那間辦公室的使用者是一個三年前就註銷了的公司。
然後他們會追查,會查到那輛灰色奧迪,會查到「會計師」的真實身份,會查到他和某些組織的關聯。但最後所有人發現,「會計師」的仇家太多,根本找不到線索。
但那都不重要了。
灰狼不會知道那些後續,也不需要知道。
他的任務完成了。
飛機在雲層上平穩飛行,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
灰狼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只是想睡一會兒。
蘇黎世。
老城區尼德多夫街。
上午九點五十分。
陽光照在石板路上,照在精品店的櫥窗上,照在「黑森林」咖啡廳的露天座位上。
遊客多了起來,三三兩兩,拿著相機拍照。
麵包店的門口排起了長隊,剛出爐的麵包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商務中心的一樓值班室里,保安彼得;施密特喝完了最後一口蛋白粉,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該出去巡邏了。
他推開門,走進走廊,開始例行的巡視。
一樓,正常。
二樓,正常。
三樓
他走到316房間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門虛掩著,但沒鎖死,裡面沒有任何聲音。
平時這個時候,辦公室里應該沒人了。
他皺了皺眉,直起腰,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敲,還是沒人應。
他從口袋裡掏出對講機:「漢斯,316的租戶今天來過嗎?」
對講機里傳來沙沙的電流聲:「316?來了呀。」
施密特愣了一下。
然後,抓住把手,輕輕推了一下。
門開了。
他走進去。
然後,他看見了辦公桌上那個趴著的人。
他看見了那杯打翻的咖啡。
他看見了那張埋在咖啡里的臉。
他看見了眉心那個小小的、圓圓的洞。
對講機從他手裡滑落,摔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但裡面還在傳出聲音:「彼得?彼得?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施密特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死人。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聖誕樹上,照在牆上的風景畫上,照在那個人的背上。
一切都很安靜。
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鐘樓的鐘聲響起,十點整。
機械小人出來跳舞,在鐘面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街上,遊客們擡頭看著,笑著,拍著照片。
沒有人注意到三樓那扇緊閉的窗戶。
沒有人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新的一天,在蘇黎世老城區,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