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3章 網(1/2)
早上八點,巴格達。
陽光像熔化的鉛水傾瀉在國防部大樓的米黃色外牆上。
拉希姆站在窗前,手中握著剛送來的加密情報,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窗式空調機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將乾冷的空氣吹進辦公室,卻吹不散他眉宇間的那團陰雲。「你確定?」他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得幾乎被空調噪音淹沒:「每個車隊只有三百多名武裝護衛?」情報官艾哈邁德上校站在三米外。
上校的軍裝熨燙得筆挺,但後頸已經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確認,部長閣下。」艾哈邁德說:「我們在阿奈鎮附近的觀察哨目視確認了。」
拉希姆沒有立即回應。
他依然背對著房間,目光投向窗外綠樹掩映下的底格里斯河。
河水平靜,看不出十五億美元軍火即將在這片土地上引發的驚濤駭浪。
「這麼說,六條線路一共才一千八百人的武裝護衛。」拉希姆沉默許久後才疑惑道:「他手頭有一萬人的機動兵力,卻只派一千八百人跟著貨物走。剩下八千二百人……」
他轉過身,灰白的眉毛下那雙犀利的眼睛直視著上校。
「艾哈邁德,你告訴我,那八千二百人在哪裡?」
這個問題,情報官無法回答。
「我們……還沒有偵察到宋和平主力部隊的位置。」
艾哈邁德艱難地承認了自己的疏忽。
「他的僱傭兵營和第十師的精銳,在離開摩蘇爾後就像蒸發了一樣。他們很可能採用了分散機動、趁天沒亮的時候提早出發避開了我們的監視……」
「薩德爾。」
拉希姆忽然用了一個阿拉伯古語詞彙,意為「胸中藏劍者」。
艾哈邁德愣了一下,隨即理解了部長的意思。
意指宋和平這個人外表平靜,卻懷中藏刃。
「他太淡定了。根本不正常。」
拉希姆踱步回到辦公桌後,卻沒有坐下,雙手撐著桌沿。
「正常的押運指揮官,會把主力集中在貨物周圍。宋和平反其道而行之,把肉放在顯眼處,刀卻收在鞘里。他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批貨嗎?他不知道杜萊米部落已經集結了一千八百人嗎?」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還是說……他就是要引誘他們來盯上自己的車隊?這傢伙……瘋了?三百多人保護一個車隊……」叮鈴鈴
桌上的保密電話突然響起。
紅色的指示燈急促閃爍,那是直通總理辦公室的專線。
拉希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做了個手勢。
艾哈邁德會意,立即退出辦公室,厚重的橡木門在他身後無聲閉合。
「總理閣下。」
拉希姆接起電話,聲音恢復了政客特有的圓潤。
「拉希姆,我的朋友。」
電話那頭的總理聲音聽起來比實際年齡老邁。
「我聽說你那批美國貨已經上路了?」
「是的,閣下。一切按計劃進行。」
「計劃?」總理輕笑了一聲:「巴格達現在流傳著各種版本的「計劃』。有人說宋和平瘋了,把十五億美元的貨物只交給幾百個僱傭兵;有人說他是個騙子,貨車上根本沒有裝備;還有人說……」總理停頓了一下。
「你已經收了他三千萬美元的回扣。」
拉希姆的手指握緊了話筒,話里的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閣下,您相信哪一種?」「我相信你會給我一個解釋。」總理說。
拉希姆深吸一口氣,望向窗外。
底格里斯河依然安靜地流淌,但河面上不知何時多了幾艘巡邏艇,白色尾跡像刀刃劃開碧波。「閣下,宋和平沒有瘋,我也沒拿三千萬。」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陳述一個只有自己能聽清的禱告。
「他可能是在設陷阱。而我們……這事跟我們沒任何關聯,根據合同條款,他必須將軍火送到巴克達與我們完成交接後,我們才會付款。」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鐘。
然後總理掛斷了電話。
拉希姆放下話筒,重新拿起那份情報。
六個車隊,每隊三百餘人,分散在六百公里長的運輸線上。
任何一個有軍事常識的人都會說這是自殺式押運。
但拉希姆見過宋和平的眼神。
那根本不像是一個準備自殺的人的眼神。
他撥通了薩法爾的衛星電話。
「叔叔。」
年輕的軍官接得很快,背景里有直升機的轟鳴。
「你在哪裡?」
「在空中。宋先生的直升機上。」
拉希姆閉上眼睛。
果然如此。
「他到底想幹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薩法爾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三分敬畏,三分興奮,還有三分連他自己都沒有完全理解的恐懼。
「叔叔,他說……這次押運,我們不是獵物。」
「那獵物是誰?」
「誰伸手,誰就是獵物。」
直升機旋翼的轟鳴聲淹沒了後續的話。
但拉希姆已經不需要再聽了。
他放下電話,再次走到窗前。
看來,宋和平不願意只當獵物。
他是獵人。
他要主動反擊了。
伊利哥西北部上空。
米-17V5「河馬」武裝運輸直升機的機艙被改造成了一座移動指揮所。
四加固型戰術平板固定在摺疊支架上,分別顯示著六支車隊的實時GPS定位、六個作戰大隊的待命位置、十二個偵察小隊的監視畫面,以及一張覆蓋整個伊利哥中北部的電子沙盤。
衛星通信天線在機腹下方持續運轉,將分散在六條運輸線路上的八千兩百名作戰人員編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宋和平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全帶斜挎過胸口,手裡端著一個盛滿了濃茶的不鏽鋼保溫杯。
舷窗外,伊利哥西部的荒漠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焦褐色,偶爾有一小片綠洲像絕望的補丁綴在大地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瞳孔中倒映著平板屏幕上不斷跳動的綠色光點。
「距離蘇萊曼隘口還有二十分鐘。」
耳機里傳來飛行員的聲音,帶著濃重的俄語口音。
宋和平沒有回應,只是微微點頭。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代表杜萊米部落領地的紅色區域。
那是今天最可能濺血的地方。
坐在對面的薩法爾已經第十幾次調整戰術背心的魔術貼了。
這個年輕的伊利哥特種部隊指揮官習慣了在戰場上衝鋒陷陣,卻不習慣在鋼板上方兩百米的高度俯瞰戰場。
更不習慣的是,他發現自己完全看不懂身邊這個東方人的作戰部署。
「宋先生。」薩法爾終於忍不住開口:「我能問個問題嗎?」
「問。」宋和平依然看著屏幕,頭都沒轉。
「六個車隊,總價值十五億美元。你只給每個車隊配三百多人的武裝護衛;……」薩法爾斟酌著用詞:「這在任何軍事教科書上都是嚴重違規。」
「我知道。」
「那你還這麼做?」
宋和平終於轉過頭,看著薩法爾。
他的眼神平靜得近乎殘忍,就像外科醫生在手術前看著即將切開的皮膚。
「教科書是誰寫的?」他問。
薩法爾愣了一下:「各國的軍事學院……」
「不。」宋和平打斷他:「教科書是輸家寫的。贏家只寫一種東西一一戰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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