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十四:起於江湖,還於江湖(2/2)
贏得了別人不算什麼,贏得了自己,才是真無敵。
面對這欲望的終極,李暮蟬竟然生生止步,還將之斬斷了。
吳明先是失魂落魄,而後神情猙獰的看著李暮蟬,因為他明白,自己終其一生再也無法超越此人了。
一個向上攀登的人,尤其是從最底層,一步步歷盡艱辛磨難,矢志要躋身頂峰的人;這樣一個人,多數只會想要不住往上爬,得到的越多,想要的就更多,野心越大,欲望便會越深,難以自拔。
而在欲望之海中,所有人都深陷其中,於蝸牛角上爭名逐利。
可如今,李暮蟬走出來了。
吳明啞聲問道:「你當真捨得?」
這一刻,李暮蟬站在燈下,仿佛一尊玉像,晶瑩的血肉似是奪盡了天地間所有光華,顯得格外從容,優雅,而且超脫世俗,不帶半點菸火氣。
天地間,似是有一股恐怖的殺機於奉天殿內席捲開來。
但這股殺機不是李暮蟬所發,而是來自吳明,來自霍天鷹,還有獨孤一鶴,以及楊慎,甚至是皇帝。
他們全都看著李暮蟬。
「咳咳,先別動手。」李暮蟬輕咳了兩聲,示意眾人稍安勿躁,「自我闖入這座江湖,遇強敵無數,歷遍兇險磨難,見慣人心險惡,方有今日之氣候。可乾坤易得,本心難守,縱觀本座過往種種,初為夾縫求生,掙扎求活,後為欲之所向,掀浩劫重重,闖血雨腥風,終至頂峰。」
吳明木然道:「看來你後悔了。」
「不,我從未後悔。」李暮蟬搖頭,「當年不悔,今日亦不悔……我只是見過了頂峰的景色,如今要下山了。」
話到這裡,李暮蟬的語氣稍稍一頓,復又輕飄飄地道:「這座江湖我來過,見證過龍蛇並起、天驕輩出,已是留下了最精彩的印記,也畫出了最驚艷的一筆……但這並不意味它永遠只屬於我一個人。」
全場死寂。
李暮蟬則是繼續溫言道:「江湖之所以是江湖,是因為刀光劍影、血腥廝殺嗎?還是人心險惡、爾虞我詐?當然不是,都不是。是因為它足夠精彩,足夠驚心動魄,儘管浪濤萬千,但每一朵都不盡相同,有著屬於它們自己的形狀。誰也不知道哪一朵浪花將來是否會乘風而起,跨越千重艱險,掀滔天之勢,登臨絕頂。」
「正因為如此,」李暮蟬眼神平靜地輕聲道,「這座江湖方才能讓人酣暢淋漓。儘管暗藏兇險,然卻擁有足夠的吸引力,令後來者前赴後繼的跳進去,只求快意,不論成敗,無怨無悔……而我,願意把江湖讓給你們,也讓給後來者。」
霍天鷹嘴唇翕動,欲言又止,然話到嘴邊,兩腮卻一陣蠕動,始終說不出話來。可他的眼裡突然間沒了戰意,也沒了凶意,只剩下深深的敬佩,以及無言的落寞。
這一下,就連皇帝也說不出話了。
好大的胸襟,好驚人的氣魄。
「我不相信。」吳明厲聲道。
李暮蟬沉吟了片刻,方才嘆道:「天下盟創立之初,本就是因緣際會,因青龍會這個龐然大物而嘯聚於江湖。普天之下,凡江湖中人,皆可為我天下盟之盟眾,同生死,共患難。如今十三載已過,各門各派皆已恢復元氣,浪濤再起……天下盟既是起於江湖,也是時候還於江湖了。」
「但是,」李暮蟬突然扭頭看向皇帝,笑吟吟地道,「天下盟可以消失,也可以再聚,全憑你將來的所作所為。」
一句話,令原本漸漸平復下去的殺機突然間又暴漲一截。
但是,隨著李暮蟬袖中的雙手吐出,殿內凜冽刺骨的殺機瞬間如春雪消融般化於無形。
霍天鷹駭然發覺,眼前的李暮蟬好像突然不見了一般,變得高遠浩大,如與天地同息,與日月同脈,無跡可尋,無招可追,無勁可落。
楊慎滿目駭然,當年面對這人他尚能出招一會,可如今居然不敢動,也不能動。
這人非是無有破綻,更像是已如仙佛夢幻,又如鏡花水月,不似真實。
面對一個化身虛無的存在,誰能與之一戰?
皇帝深深看了眼李暮蟬,沉默許久,方才沉聲道:「朕,記得了。」
那名近侍突然連滾帶爬的爬到玉階下,哭著喊著求饒道:「主子,奴才知錯了!」
可就在這人趁勢接近之際,竟然眼泛凶光,暴起發難,直撲龍椅上的皇帝。
大殿內,霎時水汽四溢,激流爆散,用的竟是神水功。
吳明面無表情,宛如此人的所作所為與自己無關,眼中從來只有李暮蟬。
霍天鷹同樣沒有出手,他甚至往後退了幾步,面對李暮蟬更是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恭謹,崇敬。
「哈哈,」吳明突然大笑起來,一改高深沉穩,變得張狂放誕,「李大哥,李暮蟬,好一個李暮蟬,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想他苦心經營的一切,居然擋不住李暮蟬的幾句話。
遂見吳明雙眼赤紅一片,一字一頓地道:「到了今時今日,我才真的服伱,了不起。」
若這人當真成了皇帝,他或許會驚,會懼,但絕不會服氣。
不想這人所選擇的恰恰相反。
李暮蟬輕輕地道:「還有必要交手麼?」
吳明笑道:「有,自然是有。就像你說的,世事如棋,落子無悔。贏了,我便能超越你,打破你的不敗神話;敗了,敗在你這樣一個人的手中,我也算不枉此生,死而無憾了。」
吳明一面說著,一面踱步,「哈哈哈,早在當年,我於那石洞中拜朱大為師的時候,幾乎就已經預見到了今天這般結果。但是,人活一世,焉能退縮,倘若連一試頂峰的膽魄都沒有,與行屍走肉何異?所以,何妨一試,輸了不過是隕落罷了,贏了自可登峰造極。」
李暮蟬微微頷首,也向外走去。
但奇怪的是,就這麼一會兒功夫,那些禁軍兵卒居然都不見了,像是從未出現過。
二人走出奉天殿,走下了長長的玉階,直至走到空場上,才聽李暮蟬詢問道:「你母親呢?」
吳明咧嘴笑道:「死了,我殺的。」
這人笑聲不止,似哭似嚎,又似大笑。
李暮蟬蹙眉一嘆,「為什麼?」
吳明怪笑道:「為什麼?因為你們太強了。強大到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該如何超越你們,追上你們。當年我若回到中原,餘生幾能一眼看盡。無非是借著天下盟安定下來,然後娶妻生子,成家立業,再練幾門中規中矩的武學,重建吳家。呵呵,可我不想一輩子不上不下,不高不低,渾渾噩噩的活著。」
「見識了何為絕頂,我絕不能忍受自己平庸,」吳明深吸了一口氣,「若我生來愚笨痴傻也就罷了,偏偏我聰慧過人。更捉弄人的是,當年我在那島上無意中發現了朱大留下的寶藏,裡面的武學秘籍我只用了不到半天便悉數看盡,更加默記於心。」
二人止步於空場上,吳明看向李暮蟬,眯眼笑道:「李大哥,我也想和你一樣啊,奈何世事不由人。既然無法成為你,我便只能與你為敵!」
殺機,殺意,殺氣……
天地之間,驟起肅殺。
可李暮蟬的步伐稍稍一頓,復又前行,「可敢同我一起走走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