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錦旗(2/2)
「您想想,江湖同道都知道他海河幫是我們連環塢的下屬幫會,要是您踏平了海河幫,我連環塢卻連屁都不敢來您跟前兒崩一個,以後誰人還會給我們連環塢臉面?」
「這天下間的好處,是不能讓一人占盡的。」
「有人得了面子,就得讓別人里子。」
「有人得了里子,就得讓別人面子。」
「就算是皇帝老子,不也要與士大夫共天下嗎?」
「楊大人,您說吶?」
楊戈點頭:「我聽明白了,意思就是,我現在就得拿你們的里子,把你們的面子還給你們,對吧?」
烏衣漢子一拱手:「是這麼個理兒!」
楊戈搖頭:「不好意思,你們連環塢的面子是面子,我繡衣衛的面子也是面子……要不然,我給你們一千兩,你賣我繡衣衛一個面子如何?」
坐上右所千戶這把椅子,的確非他所願。
但享受多少權利就必須得承擔多少義務,上右所一千多號娘生爹養的好漢子,成天「大人長」、「大人短」的捧著他,依著他的話四下奔走、刀頭舔血,他不能當他們不存在。
而且沈伐捧他上位,雖然有算計的成份,但終歸還是有幾分情誼在裡邊的。
於情於理,他都不能把繡衣衛的臉,拿到江淮來丟!
烏衣漢子見他拒絕,慢慢挺直了腰杆,輕嘆道:「楊大人這又是何苦呢?」
「您是堂堂正正的官家人,靠的是手裡的官印吃飯,您給我們面子,並不影響您繼續做官。」
「而我們,只是些掙扎求存的江湖下力漢,臉面就是我們的飯碗,誰要砸我們的飯碗,就算是死無全屍,我們也得砍他一刀!」
「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楊戈一聽到這種軟硬兼施的言語就煩,忍不住冷笑道:「聽你說得這麼委屈,我都快真以為你們是打漁為生的良善人家了。」
「欺凌來往商客的時候,來硬的。」
「跟我這個官家人談判,還他媽來硬的!」
「我他媽還就納悶了,你們那幾把破鐵片子,咋就這麼好使呢?」
「別幾把磨唧了!」
「來砍死我,面子裡子你們今兒就能一併拿回去!」
「砍不死我,我今兒就還這八百里汴河一個朗朗乾坤!」
他以前脾氣不這樣。
自打二十五歲之後,他就再沒有因為跟人動手這麼低級的錯誤,去吃白菜蘿蔔湯泡飯。
連他媽媽後來都經常擔心他太老實太善良,會被別人欺負。
他現在會變成這樣……
或許是某些快要死去的東西,還在抽搐。
極少有人能對抗潛移默化的力量。
楊戈不是那極少數。
但有些東西縱然是死去,殘骸也會變成心頭的一根刺。
一根不會疼痛,但就是讓你橫豎都不舒服的刺!
不在沉默中滅亡。
就在沉默中爆發。
……
面對楊戈的狠話。
小舢板上的八人都沉默了。
混江湖混到他們這個地步,哪有蠢人?
至少,別人是威脅、是虛張聲勢。
還是真的搦戰、不懼一戰……
他們都還是分得清楚的!
眼下船頭上那個繡衣衛千戶,顯然就是真的搦戰、不懼一戰,甚至是有些……渴望一戰!
這個結果,不在八人來之前的預料之內。
或者說,他們壓根就沒聽說過這麼頭鐵的官兒!
要說開戰……
他們真不懼!
哪怕是八條萬擔船上的四百多號繡衣衛番子撂一塊兒,也嚇不住他們。
這裡是他們連環塢的主場,只要暫避鋒芒,立馬就能招來幾百上千號好手……
問題是,開戰之後怎麼收場?
繡衣衛,可不是尋常官兵。
真要留下這一隊繡衣衛兵馬,他們連環塢也該分分行禮、各奔東西了。
但船頭上那繡衣衛千戶,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他們若是不應戰……那不就真成了把他們連環塢的臉送上門兒來給繡衣衛打了嗎?
八人沉默了許久,那烏衣漢子才沉聲回道:「楊大人若執意仗勢欺人,我連環塢必奉陪到底!」
「但話得說明白……」
「首先,我連環塢三千漁家兄弟雖是江湖客,卻從不曾有絲毫謀逆之心,實是楊大人得理不饒人,硬要逼我連環塢家破人亡,我連環塢才無奈奉陪!」
「再者,我連環塢雖是吃水路的江湖幫派,卻不曾行過欺壓良善之舉,過往客商雖常給我連環塢繳納少許過河錢,但我連環塢也都派出了得力弟兄,保他們旅途通暢、闔家平安!」
楊戈聽到這裡,嗤笑著打斷:「按你這麼說,來來往往的客商還都得給你們連環塢送一份錦旗,感謝你們連環塢沿途護佑之恩嘍?」
那烏衣漢子怔了怔,似乎是在理解「錦旗」是個什麼東西。
片刻之後,他忽然正色道:「要按楊大人這麼說,那來往客商還真得給我連環塢送一份兒錦旗……楊大人可知,我連環塢還未在汴河立足之前,汴河之上是何情形?」
楊戈:「有話就說!」
烏衣漢子答道:「那時汴河之上沿路都是各地官府設定關卡,來往商客走到哪裡,錢就收到哪裡,不給錢就走不了。」
「還有鄱陽水師的官兵,沒錢使了就撤了旗、換身衣裳下河,見船就搶,搶完連人帶船一起沉了!」
「還有各路牽羊的水匪、江洋大盜,同樣扎堆的往汴河上擠,完事兒了拿著錢遠遁千里,官府連是誰做的都查不出來……」
「那時候水上走得最多是官船,商船民船要走,只能花大錢請鏢局沿途護送,不然就只能請老天保佑!」
「當時連那些老吃水的船家、漁家,下河之前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還家……」
「是我們連環塢,擺平了鄱陽水師、擺平了各地官府!」
「是我們連環塢,按住了各路牽羊的水匪和江洋大盜!」
「只要下了河,丟了貨我連環塢包賠、死了人我連環塢包追查報仇……」
「連河道淤堵,都是我連環塢組織人手前去清理!」
「我馬老六敢拍著胸脯說一句:是因我連環塢,汴河才有如今的百舸爭流、商客如雨的盛況!」
「楊大人覺得,過往商客是否該給我們連環塢送一份兒錦旗?」
說到這裡,他眼見楊戈的臉色有些難看,還十分貼心的補上一句:「當然,有些幫我連環塢打理河道的下屬幫會,手腳不乾淨,背著我們為非作歹、為禍一方,這也是的確存在的,楊大人替我們清理了海河幫那群渣滓,道義上我連環塢還應對楊大人道一聲『謝』!」
他鄭重的向楊戈抱拳揖手。
卻好似「梆梆」兩拳,打在了楊戈的臉上。
他面色難看的回過頭看向身後的一票副千戶、百戶。
眾人都面露遲疑之色。
「草!」
楊戈怒罵了一句,回過頭一把抓住身上的大氅猛然一扯,頭也不回的丟到方恪的手中,而後一把拔出腰間錯金牛尾刀,一個縱身跳到船頭之上:「你們方才要劃什麼道?我楊二郎接了,無論輸贏,我楊二郎都以個人的名義,送一面錦旗給你連環塢!」
比歪理邪說洗腦更令人煩躁的是什麼?
是歪理邪說,竟然是對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