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順水推舟(1/2)
四日後,悅來客棧。
臨近立冬,日頭已彌足珍貴,晌午後,清澈得都映照出丁達爾效應的燦爛陽光,正好傾灑在悅來客棧門前。
楊戈舒舒服服的躺在自家客棧門前的搖椅上,一手把著歪嘴茶壺,一手拿著一本王江陵親手批註過的《莊子》,專注的一字一句默誦著,心神仿佛又一次穿越了時空,去到一千八百多年前,與那位諸子百家中著名的鹹魚一起,破衣爛衫的枕著頑石、翹著二郎腿躺在小溪邊上,悠閒的抖著腿高呼:『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一鍋燉不下,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大,需要兩個燒烤架……』
或許是鹹魚之間的共鳴,他近幾個月內粗讀了諸子百家,大都能理解卻不敢苟同,少數不能理解卻大為震撼。
唯獨《莊子》一書上手,就再也放不下了,他看莊子的許多主張和觀點,都仿佛照鏡子一樣,許多先前他自己感覺擰巴和糾結的觀點和情緒,在看這本書的過程中忽然就理順了,時常有種『哦,原來我是這麼一回事』的醍醐灌頂之感。
他覺得自己的人格非常接近莊子,但又沒有莊子那麼通透與豁達。
他通過《莊子》一書認知到的莊子,是一個已經從有情開悟到近乎無情的存在,在莊子的絕大多數觀點當中,都透露著一種「世人皆醉我獨醒」的清冷感……
形象點說,在莊子的認知中,整個世界都好比是一場大型舞台劇,其他人只能看到這場舞台劇本身的光鮮華美布景,而莊子卻能看到這場舞台劇背後的鋼絲威亞、燈光道具,雖然他自己也時常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但這並不妨礙他看穿這場舞台劇的本質。
以至於他對於生死、情義,都產生了一種清醒到近乎無情的認知……比方說莊子的某位友人逝世,在這位友人的親友為其離世而痛哭流涕、嗚呼哀哉的時候,莊子能以一種恭喜舞台劇演員殺青的超然心態,興高采烈的前往道喜。
莊子認為,人老病死都是自然規律,是道,既然是自然規律是道,那麼就應該是一件正確的事,既然是正確的事,那就不應該感到悲傷而應該感到高興……
楊戈覺得他這輩子都達不到那種清冷的境界,他也不想達到那樣的境界,因為那是莊周,而他是楊戈。
楊戈就是那個既憧憬逍遙遊世、又喜歡紅塵煙火氣,既嚮往空谷幽蘭的遺世獨立、又渴往三五知己喝酒吃肉吹牛逼,頂著一張二十出頭的面容、內里卻裝著一顆四十多歲的蒼老靈魂,生活在處於中央集權制度下的大魏、卻擁有一腦子現代思想的擰巴老男人。
抽離了哪一點,都不是他楊戈……
「二爺。」
就在楊戈看得入迷的時候,跳蚤畏畏縮縮的出現在了他的身畔,低聲呼喚道。
「啊?」
楊戈迷茫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看清楚來人是跳蚤後,漫不經心的:「是跳蚤啊,怎麼了?」
跳蚤蠕動著嘴唇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道:「江西那邊有消息……西廠廠督衛衡衛公公乘船前往江淮,遭遇行刺,命喪…命喪長江。」
「你說誰?」
楊戈的瞳孔驟然一縮,冷厲之氣若三九寒風撲面而來,驚得跳蚤猛地一個寒顫,整個人一下子就繃直了。
楊戈緩緩合上書本,低聲重複道:「你剛剛說誰沒了?」
跳蚤連忙重複道:「回二爺,西廠廠督衛衡衛公公乘船前往江淮,遭遇行刺,魂歸九幽……」
楊戈合上眼瞼:「確定嗎?」
跳蚤輕聲道:「衛公公的屍首已經在回京的路上了,不日就將途徑路亭……我們樓外樓的消息只是稍微快了西廠一步。」
楊戈沉默許久,才開口輕聲問道:「是什麼人做的?」
跳蚤慎重的思索了片刻,答道:「回二爺,暫時還沒有確切的結果。」
楊戈抬眼看了他一眼:「連個懷疑的人都沒有?」
跳蚤連忙點頭道:「懷疑的人自然是有的,但這種事,若無確切證據,小的哪敢張口胡言亂語……」
『您自個兒是啥人您自個兒心頭沒點數嗎?』
他心說。
「很好!」
楊戈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悲意和怒意,輕聲道:「有了結果,第一時間告知我。」
說完,他強迫自己重新拿起膝上的書本翻開,但杵在他身邊的跳蚤卻猶猶豫豫的遲遲沒有走。
楊戈扭頭過看他:「怎麼了?還有事兒?」
跳蚤緊張的咽了一口唾沫,猶猶豫豫的說道:「二、二爺,還有件事,小的不知當講不當講……」
楊戈強笑道:「有什麼話就說唄,我是那種胡亂找人撒氣的人嗎?」
跳蚤看了他一眼,再次咽了一口唾沫低聲道:「西廠的番子們只找到了衛督主的身軀,未找到衛督主的首…首級。」
「咔嚓。」
搖椅的扶手被楊戈捏碎了,但他卻笑了出聲:「很好,老衛戰戰兢兢的混了大半輩子,連做好人都做得提心弔膽、瞻前顧後,結果小頭小頭保不住,大頭大頭也都沒留住……好好好,好的很吶!」
跳蚤杵在他身畔不停的擦汗,一聲都不敢吭。
楊戈呼出一口氣,強忍住怒氣,揮手道:「行了,你玩兒你的去吧,有消息通知我……」
跳蚤如蒙大赦,點頭如搗蒜:「是是是,有了消息小的一定第一時間向您稟報。」
他轉身輕手輕腳的走回客棧里,越走越快,回到天井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背心已經濕透了。
正在搓麻將的蕭寶器見了他倉皇的模樣,好奇的問道:「出啥大事啦?瞧你這一腦門的汗……」
跳蚤抹著額頭上的汗跡,看了看蕭寶器,再看了看麻將桌上的流氓,一時間沒有開口。
蕭寶器見狀,垂下眼瞼:「不能說就算啦,這一圈兒馬上就打完了,你接風……」
跳蚤沉吟了片刻後,低聲道:「倒也沒什麼不能說的……西廠廠督衛衡衛公公死了。」
「西廠?還廠督?」
蕭寶器納悶道:「番狗死不死,和咱們這些人有什麼關係?你們樓外樓還做朝廷的生意?」
桌上的流氓和狗屎等人也都齊齊點頭。
跳蚤面無表情的說道:「你要不怕挨揍,聲音盡可再大點兒!」
蕭寶器愣了愣,回過神來挑起一根大拇指往客棧門口方向捅了捅:「……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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