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安樂窩(1/2)
暑氣漸盛。
楊戈卻是一日比一日平和。
悅來客棧的人氣兒和煙火氣兒,就仿佛冬日裡的一壺熱氣騰騰的紅茶,擁有著恰到好處的溫暖和甘甜,一點點驅散他心頭沉積的陰霾和煞氣,令盛夏的陽光重新照射進他的心田……
他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也無須再努力去擠出勉強的和善笑容。
連悅來客棧和柴門街的街坊鄰居們都覺得,往日那個開朗平和的楊小哥又回來了。
尋常百姓的生活,時時刻刻都被柴米油鹽醬醋茶所填滿,沒有誰有那麼多的功夫來研究楊戈到底是不是當初那位張麻子張大俠。
知曉楊戈身份的江湖客,倒是一批接一批的往悅來客棧涌。
只是絕大多數江湖客面對如今這個笑臉迎人的店小二楊戈,都覺得無所適從。
他們想見到的,是那個聲威赫赫、如日中天的「顯聖真君」楊二爺。
哪怕盛氣凌人、不可一世的楊二郎,都比眼前這個笑臉迎人、平平無奇的店小二更應景。
那種彆扭的心情,就仿佛一群希冀從戎為國效力、光宗耀祖的新兵,看到一位開疆擴土、戰功卓著的曠世名將,卸甲歸田後非但沒有過上錦衣玉食、前呼後擁的人上人生活,反而扛起鋤頭和尋常老農們結伴一起下地翻田一樣,令人幻滅。
再加上楊戈平日裡別說與人動手,連有句重話的時候都少之又少,日子過得平淡如水、索然無味。
絕大多數江湖客都接受不了這樣大的落差、面對不了如此殘酷的現實,只在客棧住了三兩日就結帳頭也不回的走了。
這其中,不乏好幾位百花榜上有名的俠女……
只有極少數同樣散發著鹹魚之氣的閒散江湖客,在路亭縣長住了下來,日復一日的到客棧與楊戈喝酒侃大山,結成了酒肉朋友。
但說起來極有意思是……
在這些慕名而來的江湖客都對楊戈大失所望的時候,民間和朝廷卻都不約而同的將楊戈捧到了天上。
江浙那邊的二郎廟,一座一座的揭幕,每一座二郎廟裡的神像都赫然都與楊戈的形象大差不差。
有些過份的,直接就將楊戈的事跡篆刻到了廟宇的牆壁上,連楊天勝、李錦成等人,都用化名在那些二郎廟裡混了個神將身份……
每一座二郎廟都香火鼎盛,每日前往上香祈福的百姓絡繹不絕,甚至在許多小地方,當地官府的父母官都在帶頭去二郎廟進香。
在如今的江浙,講一句楊二郎的壞話,是真會被人打死在街上!
而朝廷這邊,明著倒是沒敢再給楊戈上手段了,但暗地裡的小動作,卻是一刻都沒停過。
先是借著各種名義,將路亭縣的賦稅和徭役一減再減,減到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
接著大範圍的裁撤路亭縣的冗員,一個完整的縣衙裁撤得只剩下幾個管戶籍和檔案的老吏,連捕快班子都沒了。
然後再引入各地商賈,在路亭縣建起各地特色餐飲、戲院、乃至勾欄青樓。
最後再花大價錢將路亭縣周遭的官道馬道擴寬,並放寬了周邊各地前往路亭的路引和過境費限制……
總之就是朝廷上下齊心協力、萬眾一心的將路亭縣打造成一個安樂窩,只求這個安樂窩能吸引那位爺踏踏實實的在路亭縣待著,千萬千萬別再進京了!
就連先前江湖上鬧騰的明教、白蓮教,以及暗搓搓攪渾水的那些大勢力、大組織,在得了楊戈一個「滾」字兒和一個「來」字兒之後,都消停了……
這或許就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
六月初六,全真劍仙李青來了悅來客棧。
一人一劍,一個小毛驢一個小包袱,頭髮亂糟糟、道袍破爛爛,腰間還別著一個被盤得溜光水滑的紅皮葫蘆……活像個四處騙人的遊方道士!
他進門來的時候,楊戈都很懷疑他給不給得起飯錢。
結果前堂內喝酒的一名華山派棄徒蕭寶七,見到來人失聲叫道:「臥槽,李青!」
楊戈扔下手裡的瓜子兒,驚奇的上下打量眼前不修邊幅,白瞎了一副儒雅皮囊的青年道士:「噫,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全真劍仙李青嗎?」
李青看著邋裡邋遢,但是禮數卻很周到,鬆開小毛驢上前,雙腿站直、上身微微前傾,左手抱右手合於胸前,正色的拱手道:「福生無量天尊,小道李青,見過楊兄!」
「別……」
楊戈連忙一擺手,瞅著對方那一臉的胡茬說道:「我可是聽著你的威名長大的,怎麼論都該我管你叫哥才對。」
李青搖頭:「道不分先後,達者為師,楊兄已臻至天人之境,怎麼論都該是小道稱楊兄為兄。」
楊戈丑拒:「我都還沒成家呢,被你一個大鬍子叫哥,以後還討不討得了老婆了?」
李青再次搖頭:「求道之人,當為天地間的大善去修行,豈能沉默於兒女小情!」
楊戈「嘶」了一聲,撓頭道:「倒是忘了,你們全真一脈是祖傳的耍光棍……」
李青:……
這時,一旁的蕭寶七磨磨蹭蹭的湊上來,小聲道:「掌柜的,你不會是要和李青大戰三百回合吧?要動手可儘早說啊,弟兄們可沒你倆這麼不當人,經不住你們倆交手的余勁摧殘!」
前堂的其他鹹魚七嘴八舌的呼應道:「是啊是啊,還是得出城去,找個開闊地兒再動手!」
「對對對,最好是約到明兒個或後兒再打,弟兄們也好提前去尋個好位子,備上瓜果葵花籽。」
「流氓兄此言,甚合我心……」
「流氓你大爺,爺再說一遍,爺姓牛名猛,一拳能錘爆伱狗頭的猛!」
「爺就樂意叫流氓,不服氣啊?你咬我啊!」
「呔,給爺死!」
「嘁,誰怕誰!」
二人對噴著飛身跳出悅來客棧,就在客棧門外開架勢朝著對方飽以老拳,拳拳到肉、上下紛飛,打擊感十足、觀賞性滿分!
楊戈見狀,磕著瓜子兒從櫃檯後邊翻出去,大聲嚷嚷道:「開盤開盤,我押流氓贏,五十文有沒有人接?」
蕭寶七聞言不屑的「呸」了一聲:「堂堂大掌柜,五十文你也好意思拿得出手?我押跳蚤贏,三錢銀子有沒有人接?」
楊戈大怒:「狗賊,你還欠著我兩錢銀子的酒錢沒結!」
蕭寶七臉上的不屑表情一滯,訕笑道:「贏了立馬就結、贏了立馬就結,跳蚤三錢銀子有沒有人接?」
「我來開盤,大碗是流氓、小碗是跳蚤,下注下注,買定離手了啊!」
「大大大大……」
「小,我押小!」
前堂內的一群人擁擠在一張飯桌面前,爭前恐後的對著一隻大碗和一隻小碗下注。
連周邊的鄰居見了客棧門前扭打成一團的二人,都沒有感到絲毫的驚奇或懼怕,紛紛搬來小板凳圍著二人坐看他們扭打。
因為不夠鹹魚而與他們格格不入的李青提著劍、牽著毛驢孤零零的站在櫃檯前,只感覺一陣涼風簌簌從自己身前吹過,格外的淒涼……
他總覺得,他與楊二郎的這次會面,與他想像中的不大一樣。
不,應該是非常不一樣!
適時,趙渺磕著瓜子兒溜溜達達的從後院鑽出來,看了看擠成一團大呼小叫的鹹魚們,再看了看一臉懷疑人生的戳在櫃檯前的李青,心好的拿著一把瓜子兒上前遞給他:「道長,嗑瓜子兒不?二哥親手炒的,可香了!」
李青想了想,捧起雙手:「多謝善信。」
趙渺往他手裡撒了半把瓜子兒,再看向門口扭打的二人,「嘖」了一聲:「跳蚤還真是記吃不記打呀!」
李青嗑了幾顆瓜子兒,心道了一聲『真香』,末了問道:「福生無量天尊,請問善信……他們經常這般鬧耍子嗎?」
趙渺搖頭道:「當然不。」
李青心頭一松,破碎的三觀有粘合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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