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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驀然回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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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之前,人人平等。

到了生死關頭,任他是正四品知府,還是正七品縣令,都無法再淡然處之,個個拍腫了雙手、喊啞了嗓子……

聽到一個個犯官都說還有重大案情要匯報,把守監牢房的小旗官們,也不敢隱瞞不報,就將大牢里的情況一層一層的匯報到了楊戈那裡。

楊戈不得不抽出時間,親自去了一趟大牢。

當跳躍的火光,照亮他身上鮮紅的四爪蟒袍之時,所有吃上三菜一湯的犯官都瞬間癲狂了,瘋狂的拍打著牢門,拼命的高呼自己是誰誰誰,有什麼重大案情要匯報,唯恐叫其他人占了先機,錯過了最後的活命之機。

「肅靜!」

楊戈運足真氣,一聲怒喝壓下所有嘶吼聲。

所有犯官都應聲閉嘴,只睜大了一雙驚恐的雙眼,可憐巴巴的望著楊戈,甚至還有人發揮年齡優勢,強行揉紅了雙眼,抹上了眼淚……

世界終於安靜了。

楊戈輕輕呼出一口氣,按著尚方寶劍不緊不慢的說道:「我不知道,你們是真有重大案情要匯報,還是為了想活命欲意胡亂捏造拖延時間……但我要把醜話說在前頭,功過不相抵,該死的人,無論他匯報了什麼,他都得死!」

話音落下,大牢里登時就又要炸鍋。

楊戈再度運起真氣,強行壓下他們的異議:「列位都是讀聖賢書求取功名的讀書人,『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八個字兒該如何解讀,我想不需要楊某來多嘴!」

「你們認命也好、不認命也罷!」

「總之你們的報應到了,該上路了。」

「但我想說的是,直至今時今日,我仍願意相信列位昔年讀聖賢書求取功名之時,都曾想過要為民做主、造福一方。」

「只是因為一念之差、行差踏錯,只是因為官場渾濁不得不同流合污……」

「才落得今日的下場。」

「在人生的最後時刻,我希望列位能好好回望過去,總結自個兒這一生。」

「但凡……但凡列位還有那麼一絲絲的良心,就將自個兒心頭藏著的那些污水泥垢,吐個乾乾淨淨再上路,自己能走得輕快些,後來者也能以伱們為戒。」

「前因不提,至少在列位苟且人生的最後時刻,這個艱難的世道因你們的悔悟,而變得好了一些。」

「或許變得不多,但一定是在變好!」

「也算是列位最後再回望一眼當年那個寒窗苦讀、立志要為國為民的自己吧……」

「路是你們自個兒一步一步走到今時今日的,楊某能做的並不多,僅僅是將列位最後悔過的表現上奏陛下,以及看在列位良心未泯的份兒上,給列位的後人從輕處罰。」

「楊某言盡於此,說與不說,列位自個兒衡量!」

說完,楊戈轉身大喝道:「來人。」

一名小旗官應聲上前:「卑職在!」

楊戈:「哪位大人願意悔悟,你就給他單獨找個清淨點的地頭,給他紙和筆,再弄一壺酒。」

小旗官大聲領命:「卑職遵令!」

楊戈一揮大袖,在一幫繡衣力士的簇擁下匆匆離去。

大牢內久久沉默。

被生死之間的大恐怖逼得瘋癲的犯官們,仿佛一下子就被楊戈那一番話抽走了脊樑。

許久之後,才有人癲狂的仰天大笑,有人絕望坐地老淚縱橫……

也有人蜷縮在陰暗的角落裡,雙目赤紅的捏著拳頭掙扎了許久,終於站起身來,大力的拍打牢門:「老子要喝酒,給老子弄一壺酒來!」

有人見他要撂,又驚無無奈的低聲勸解道:「吉甫兄,三思啊!」

「三思你娘個蛋!」

拍門之人暴怒的轉身衝著勸解的人咆哮道:「當初若非爾等拖老子下水,老子豈會落得這步田地!」

勸解之人面色一變,立馬陰陽怪氣的說道:「我等拉你下水?你若真是那忠誠不二臣,我等拉得動你嗎?撈錢的時候只恨我等給你分得少了,現在倒是怪起我們來了?你的良心都被狗吃啦?」

拍門之人滿臉青筋蹦起的嘶吼道:「若不是你們這些狗日的打壓老子,老子能收你們的腌臢錢?老子的良心餵了狗?你們的良心餵狗狗吃麼?」

勸解之人憤懣的擼起袖子欲要進行物理勸解,適時牢門開了,幾名膀大腰圓的繡衣力士,活動著手腕獰笑著走進來:「這位官老爺精神頭很好嗎?走,陪哥幾個出去嘮嘮!」

勸解之人臉色大變,慌忙擺手道:「本官……不,我錯了,我不該開口,大人饒命,饒命啊!」

幾名膀大腰圓哪裡管他說什麼,上去「啪」的一聲就給摁地上,如同拖死狗一樣的往外拽。

而那命名拍門的犯官面前,一名小旗官笑容可掬的站在牢門前,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宋大人,咱走吧,早就聽說揚州的雲液甘甜清冽,今日托宋大人的福,咱爺們也能嘗上一口!」

拍門的犯官一步跨出牢門,大步流星、目不斜視往前走,邊走邊大聲道:「喝個屌液,老子是山西人,老子要喝汾酒!」

小旗官跟在他身後,頭疼的扶額道:「是是是,咱這就差人給您尋汾酒去……」

其餘牢房裡的犯官們,定定的望著他。

有人冷眼,不為所動。

也有人紅了雙眼,似有意動……

論語有云: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楊戈那一番看似很傻很天真的言語,著著實實的刺痛了某些人陰冷殘酷的內心。

就像是一場大夢驚醒,大腹便便、肥頭大耳、滿身污濁的自己,陡然望見了昔年那個唇紅齒白、白衣勝雪、意氣風發的翩翩少年郎。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珊處……

人生苦短、黃粱一夢啊!

……

「罪臣江浙省揚州府正六品通判宋珅,叩請聖安。」

夜風呼嘯、一燈如豆,揚州通判宋坤散發整座在陰暗狹窄的小屋裡,顫慄著提筆寫下了陳情書的排頭。

寥寥十幾個字,卻仿佛用盡了他畢生的力氣,最後一個「安」字寫完,他便無以為繼,只得閣下毛筆,提起案頭的酒壺對著壺嘴灌下一大口。

借著酒力,他再一次提起了毛筆。

可剛要下筆,他的情緒就再一次崩潰,扔了筆伏案「嗚嗚」的哭。

人生的最後時刻,往日的那些富麗堂皇的酒色財氣、意氣風發,都好似暮色下的炊煙般消散。

取而代之的。

是兒女少時孺慕的呼喚。

是髮妻當年樸素溫暖的笑臉。

是老父親送別時暗自抹淚的呵斥。

是老母親在大鐵鍋的熱氣中斷斷續續的嘮叨。

是老家門前那顆掛滿了甜棗兒的歪脖子棗樹。

他突然醒悟,自己這些年走得好遠好遠……

他知道錯了。

可再也回不去了。

「嗚嗚」的哭泣聲,傳入了夜、融入了風,在陰暗的牢獄之內反反覆覆的迴蕩。

引得無數徹夜難眠的犯官,也老淚縱橫……

到此時此刻,他們才終於剝去了權力的鎧甲,露出本來的模樣。

有些人在想,若是時光可以倒退、若是人生可以後悔,他一定要怎樣要怎樣……

也有人在想,若是再他一次機會,他一定要把事做得更嚴密些,爬得更高些……

可惜時光不能倒退,人生也不能後悔,也沒人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天終究是要亮的。

該來的終究也是要來的。

當一間間狹窄的牢房再度打開的時候,前來的收卷的繡衣力士們,都震驚的發現,裡邊的官兒一夜之間蒼老了十幾歲。

甚至還有人一夜之間花白了頭髮……

……

日上三桿之時。

上百號繡衣力士散進了江都城,敲鑼打鼓的沿著一條條街巷遊走,召集全城百姓午時前往菜市口觀看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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