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來者都是客，來得都是貨（2/2）
下一刻，店小二那雙原本帶著油滑笑意的眼睛，在瞥見顧少安橫筷於碗前的瞬間，瞳孔深處猛地亮起一絲精光。
那光芒如同油燈被驟然撥亮，一閃即逝，隨即被他迅速壓下。
他臉上的笑容像是被無形的熨斗燙過，瞬間變得更加圓滑、更加客套，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
他微微欠身，語速比剛才快了幾分，聲音也壓低了些：「客官稍等，好菜馬上就來。」
這一次，「好菜」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說完，店小二不再停留，端著空托盤，腳步輕快地離開。
待到店小二的身影徹底被門帘吞沒，梅絳雪清冷的目光才轉向顧少安，她那雙如寒潭映月的眸子裡帶著清晰的疑惑，低聲問道：「師兄，方才那店小二擺筷怪異，你取筷橫碗，他又為何如此反應？」
顧少安的目光依舊平靜地掃視著周圍那些看似喧鬧、實則暗藏窺伺的食客，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端起那碗渾濁的茶水，輕輕嗅了嗅後方才飲了一口。
「此為江湖三教九流中常用的一些暗語，尤其在這等偏僻險惡之地，店家常用此道。」
他示意梅絳雪看自己面前那碗上的筷子：「碗上筷子一反一正非尋常擺放。
此乃店家無聲的警示，寓意此地為「陰陽顛倒是非地，九流之所」，暗藏兇險，提醒客人小心為上，或是趁早離開。一旦出事，店家概不負責。」
說到這裡，他的話音稍頓之後繼續道：「同時，這也是一種試探。」
梅絳雪詢問道：「試探什麼？」
顧少安的目光掠過那根橫在碗前的筷子，「店家擺出此陣，意在觀察來客是否「懂行」，若是不明就裡，隨意動筷或置之不理，在他們眼中，便是不明就裡，可以隨意處置的肥羊。」
聽到這話，梅絳雪哪裡不清楚，這一家客棧，確確實實就是一家黑店。
梅絳雪清冷的眉宇間掠過一絲瞭然，「那師兄方才橫筷於碗前的意思是？」
「一筷橫大江，此乃回應。寓意我已知曉，一切無憂。告訴店家，我明白此地的門道，承了他的提醒，也讓他知道，我們並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光線昏暗、人聲嘈雜卻暗流涌動的廳堂，對梅絳雪低聲道：「江湖中有一些特殊的客棧，表面看來與尋常旅店無異，實則如同水泊漩渦的中心，聚集在此的，多是些三教九流之輩，乾的也是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對這些店家而言，來的都是客，來得，也都是貨。」
「之中不乏有一些人當作菜，今日帶你到這客棧，既是為了歇息，同樣也是為了讓你接觸這些事情，以免以後你獨自行走江湖時，闖入這些地方遭了暗算。」
「關於這些，等你內功境界凝氣成元後，跟著師姐，艷兒師妹或是絕塵師叔行走江湖時，都會細細與你細說和體驗。」
世道難，人心惡。
顧少安有著詞條，所以一開始就能選擇拜入峨眉這樣的名門正派。
江湖的險惡以及人心的惡毒貪婪，遠非梅絳雪看得那麼簡單。
也並非是所有地方都能夠如嘉定府等峨眉派勢力那樣的安全。
顧少安自身實力高強，又有【聞香辯藥】的能力，尋常暗算的手段對顧少安而言沒用。
可對於梅絳雪等人而言，諸如今日這種山間黑店，遇見的最好方式要麼就是過而不入，要麼就是直接將這些黑店拔除。
梅絳雪點頭道：「絳雪都記下了，多謝師兄提醒。」
就在這時，原東園開口道：「沒想到，顧少掌門如此年輕，竟是對這些三教九流的黑話了解的都這麼清楚。」
聞言，顧少安淡聲道：「渝州府以及徐州府三地原本也是荒亂之地，山匪賊寇多聚集，百姓朝不保夕，所以我派祖師才會選擇將門派建立在嘉定府外，並且門派上下幾十年，不知道多少前輩嘔心瀝血才將這些見不得光的勢力清除，護得周圍一片清朗。」
「對於這些東西，峨眉派內既有詳細的記錄，也有師門長輩親自教導，知曉惡在何處，守心持正。」
「我峨眉派弟子也並非是溫室中養大的花朵，若是連惡從何來都不清楚，何談分善惡，明事理？」
「也是得門風以及師門長輩教導之益，我峨眉派這幾十年內，皆能堂堂正正，無愧於心，未來也大概率不會如原莊主這樣誤入歧途，害人害己。」
聽著顧少安的話，原東園張了張嘴，卻一時間間有些人啞然。
片刻後，原東園搖頭道：「明惡知惡方能守心持正，其他地方不說，你峨眉派教導弟子一方面，原某確實佩服。」
顧少安輕聲道：「原莊主謬讚。」
原東園緩緩頷首後便沒有繼續說話，只是眼神募然多了幾分傷感。
梅絳雪將顧少安的話默默記在心中，清冷的眸子微垂，似在消化顧少安剛剛所言。
她端起那碗渾濁的茶水，見顧少安並未阻攔後，方才湊近唇邊輕飲一口。
過程中，顧少安三人都能夠時而感受到一些落於他們三人身上的目光。
就在這一片看似恢復喧鬧，實則暗藏窺伺的嘈雜背景下。
客棧東側角落那張原本擠著三個粗漢的桌子旁，一個穿著灰布短褂、面相敦厚老實、甚至有些木訥的中年男子忽然站起身來向著櫃檯走去。
他的路線，看似無意，卻正巧要從顧少安三人所在的這張桌子旁邊經過。
廳堂里人聲鼎沸，划拳聲、低語聲、杯盤碰撞聲交織。
那男子的身影淹沒在晃動的人影和昏暗的光線里，毫不起眼。
就在他佝僂著背，即將擦著梅絳雪所坐的椅背走過的瞬間，梅絳雪那原本微垂的清冷眼眸猛地抬起，如同冰封的湖面驟然裂開一道寒光。
她甚至沒有完全回頭，左手在桌下閃電般探出，由下至上，精準地如一道白色匹練，無聲無息地扣向自己身後腰間的位置。
「啪！」
一聲輕微的異響聲忽然浮現。
下一刻。
原本喧鬧的廳堂忽然安靜了下來。
大部分人的目光「唰」地一下，瞬間聚焦過來！
只見梅絳雪依舊保持著端正的坐姿，只是她的左臂向後探出，白皙如玉的縴手，此刻正如同最冰冷的鐵鉗，死死扣著一個男人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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