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美人恩是繞骨柔（2/2）

城內多少低矮且不甚齊整的青灰色土夯城牆斑駁陸離，城牆上只有十幾個懶洋洋打著哈欠的軍士，顯然此地承平日久，防備近乎於無。

城門的門洞狹小且進深不大，上方嵌著一塊飽經風雨、字跡模糊的石匾，勉強能辨出「谷山」二字。

甫一入城，喧鬧混雜的氣息和視覺衝擊便撲面而來。

城中路面上鋪著的青石板大多已開裂、磨得溜光水滑，被經年累月的車轍和人流踏出了深深淺淺的痕跡。

雖然比不過州府的繁華，但也能夠稱得上熱鬧。

驅趕馬車尋了一處客棧後，古三通以及之前出發前便換了尋常婦人素淨布裙、臉上也塗抹了易容液的素心一同走下馬車。

久別勝新婚。

考慮到古三通與素心的情況，顧少安也沒有當電燈泡影響兩人敘舊。

在進入客棧開了房間後，便在店小二的帶路下便進入到房間修煉。

谷山城的喧囂遠比那僻靜山坳里的湯泉更具人間煙火氣，卻也多了無數難以預料的塵埃與暗流。

古三通則是主動提出與素心在城內逛逛。

素心雖然不愛熱鬧，但二十幾年的昏迷，也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面對古三通的提議，素心也未拒絕。

逛了一會兒後，兩人挑了路邊一處小攤坐下。

素心小口地咬著燒餅，時而喝一口豆腐腦，看著攤主熟練地翻著鏊子，再看小販叫賣、鄰里攀談、孩童嬉鬧，最後目光落於古三通的身上，素心臉上的笑容幾乎沒有消散。

古三通看她吃得專注，眉宇間的警惕也稍稍化開了些。

正要低頭也嘗嘗那碗豆腐腦，視線無意間掠過街道盡頭的首飾鋪子。

鋪門不大，檐下掛著褪色的布招，寫著「周記銀鋪」四個略顯笨拙的字。

鋪子裡光線昏暗，陳列在簡陋櫃檯上的，不過是些普通人家嫁娶用的素銀簪子、耳環，或是孩童帶的、帶有小鈴鐺的銀鐲子。

物件粗糙簡單，與大城名店的精雕細琢天差地別。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鋪子，卻是讓往事如潮水猝然湧入古三通的腦中。

看著身邊素心身上除了一根木簪再無他物的樸素模樣，看著她在喧囂市井中因一份簡單吃食而露出的滿足笑容，古三通的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愧疚。

「表妹，你等等，我去買個東西，很快就回來。」

古三通的聲音有些發乾的開口。

素心放下勺子，溫婉而乖順的點了點頭示意。

臉上始終掛著善解人意的笑容，一如往昔。

古三通深吸一口氣，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帶著一絲急迫，幾乎是擠開人流向那銀鋪大步而去。

就在古三通身影鑽入到街頭的首飾鋪子裡時，小攤的攤主正好也將一碟小吃端了過來。

「誠惠，一共二十文。」

聽到攤主的話，素心點了點頭，摸索著拿出了一個青色的樸素錢袋。

然而，就在錢袋的口子被拉開的一瞬間，那攤主低垂的目光，如同最狡猾的捕食者驟然嗅到血腥，猛地一凝。

錢袋裡雖然銀票被迭放整齊在下層並不顯眼，但上層赫然散亂地躺著好幾塊拇指肚大小、在晦暗光線下也難掩其黃澄澄光澤的碎金子。

也是顧少安事先就準備好給她的。

這一抹金黃，以及那些折起來的銀票，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進攤主的眼底深處。

其雙眼內先是閃過一抹詫異，但又很快被一絲貪婪點燃。

只是當素心抬起頭時，攤主的臉上只剩下看起來老實本分的笑容。

素心對此毫無所覺，她纖細的手指在裡面小心地撥動了幾下，避開了那些金塊，只從角落裡拈出了一塊約莫一兩重的碎銀子，動作輕柔溫和地將銀子遞到了攤主的面前。

「勞煩了！」

「應該的，小的這就找您錢。」

說著，攤主快步轉身跑到攤子前，然後從攤子下面抽出一根紅繩系在了攤子旁的旗幟上後，才開始翻找銅錢，不過動作算不上麻利。

就在素心將攤主找來的銅錢裝回錢袋收起來時，一道小小身影，則是從小攤對面的巷子裡面一瘸一拐走了出來，然後站在了素心，漆黑的小手伸到素心的身前。

柔弱，無力但明顯分得出是女娃的聲音低啞的開口。

「大，大娘，求求你，賞，賞點吃的吧！」

這是一個形容極其狼狽的瘸腿的小乞兒，頭髮如同枯草般糾結打綹，半遮著一張黑黢黢、布滿溝壑的污穢臉龐。

身上那件破舊不堪的襖子，勉強還能看出原本的料子應該極好。

只是已被油垢和泥土染成了看不出底色的髒污，散發著酸腐難聞的混合氣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條腿，從膝蓋處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

說話時，乞兒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素心面前桌上那個已經被吃了些許的燒餅和豆腐腦。

喉嚨微微聳動著，眼中充滿了渴望。

這副樣子，對心懷悲憫的人極具殺傷力。

更何況是本就心善的素心。

看著面前這個髒亂不看的女乞兒，想到已經有了二十幾年沒有見過自己骨肉，素心的心底當即一軟。

連忙轉身拿起自己桌上的吃食，可想了想，又轉過頭對著攤主開口：「店家，煩請再給我兩個燒餅和兩個肉包，用紙包好。」

攤主笑著點了點頭，手腳麻利地夾了餅和包子，用粗糙的草紙包好遞過來。

素心接過，便要遞向面前的瘸腿乞兒。

乞兒見此顧不得其他，連忙狼吞虎咽的將大肉包子塞入嘴裡，狼吞虎咽。

不過短短几個呼吸，就將兩個肉包子直接強行塞進了嘴裡，又開始吃著手中的燒餅。

素心見此，不由從旁邊倒了一碗水。

看著依舊還在狼吞虎咽的小乞兒，瞥了一眼乞兒那隻瘸腿後，素心眼底的憐憫更多了幾分。

當即從錢袋再次取出一塊一兩的碎銀子放在了乞兒的手中。

看著按在自己小手上白皙柔嫩的大手，再看素心那雙滿是溫柔和憐憫的眼睛，小乞兒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微微有些發愣。

但下一瞬，當小乞兒的眼睛觸碰到一邊攤主的目光時，卻是忍不住抖了抖。

旋即身體前傾，竟是往素心這邊倒來。

素心見此，連忙彎腰將小乞兒扶了起來，然後又背對著小乞兒將一旁落在地上的木棍撿了起來交給了小乞兒。

「謝，謝謝。」

小乞兒低著頭瓮聲瓮氣的說了一聲。

素心蹲下身子，輕輕拍著乞兒的肩膀，眼中不見半點的嫌棄。

緊接著，一道微小而且還明顯帶著啜泣的聲音悄然在素心的耳邊響起。

「豆腐腦下了藥，大娘你等下別吃。」

忽然的聲音入耳，引得素心神色一僵。

而小乞兒則是瞥了一眼那個攤主後，緊緊攥著銀子一瘸一拐，踉蹌著很快鑽進了旁邊一條更狹窄、更骯髒的幽暗小巷深處，消失不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