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428三周目故事(5)(2/2)
……
艾德里克最近時常發現妹妹不在家中。
問她去了哪裡,她總是含糊其辭,目光躲閃,像只藏了松果的小松鼠。
直到某個黃昏,他實在按捺不住擔憂,在她悄然推門而出時,跟了上去。
他穿過熟悉的陋巷,越往前走,人聲便如潮水般漫涌而來。轉過最後一個街角,眼前的景象讓他驟然止步——
十里長街,人山人海。
而他的妹妹,穿著那條他買的綠裙子,就站在這片人海中央臨時搭起的高台上。
落日餘暉為她鍍上一層金邊,風吹動她的裙擺和發梢。她舉起手臂,聲音清晰而堅定地穿透嘈雜:
「願青葉賜福!」
無數道溫潤的綠光應聲而起,自她掌心迸發,如一場逆向的流星雨升上黃昏的天空,隨即精準地灑向人群。
每一顆光點都像擁有生命,尋找著屬於自己的目標——腐爛的傷口、枯槁的面容、因病痛而佝僂的身軀。
奇蹟在暮色中悄然發生。
惡臭的膿瘡收口癒合,高燒孩童臉上的潮紅褪去,咳得撕心裂肺的老人漸漸平息。
啜泣聲、驚呼聲、難以抑制的感激哭聲交織在一起。
一位母親緊抱著恢復清醒的孩子淚流滿面,姐妹緊緊相擁。
維拉站在那裡,像風暴寧靜的中心。她高高舉起手中一束不起眼的植物——那是從海邊廢棄燈塔小屋的石縫裡頑強生長出來的青葉草,它的葉子是鮮活的、生機勃勃的翠綠色,與她掌心的光芒如出一轍。
在這裡,在這片土地上,「治癒之力」是被禁止的詞彙。
於是她將那束青葉草舉得更高,讓它翠綠的身影映在每一雙渴望的眼睛裡,聲音清越如擊玉:
「青葉萬歲!」
「青葉神萬歲!!!」
回應她的是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無數手臂如森林般舉起,指向那束平凡的、卻象徵希望與拯救的綠葉。
人們臉上閃爍著淚光與近乎信仰的光芒。
艾德里克站在沸騰人海的邊緣,他看著妹妹在人群中發光。
他看見了她眼中從未有過的神采,也看見了那束被高高奉起的青葉草。
人群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淹沒了整條長街,並向更遠處傳去。
「青葉神」這個名字,便在這一片被遺忘的土地上,伴隨著治癒的光與草葉的清香,如野火般席捲開來。
原罪神信域是一個無政府甚至教廷也是一盤散沙的地方,神明的主要力量來源是罪惡,世界上的罪孽沒有消失,原罪之神便不會隕落。
在不影響自己的力量獲取情況下,自然也無所謂地盤上瘋狂傳播的那種治療疫病的新生信仰。
於是信仰之力就這樣瘋狂蔓延,如同見風而興的野草。
艾德里克從那日之後明白了自己的妹妹在做什麼,他很震撼於妹妹的行為,但他思考了一下,如果懸壺濟世是妹妹的理想的話,那他為何不支持。
畢竟他當初被驅逐家族,也是因為疫病來襲,家族所掌控的光明之神教廷卻打算大幅度提高房屋稅,去迎接接下來的神明祭,以進獻給光明之神更盛大奢華的典禮。
艾德里克無法理解這種行為,但家族裡的人都覺得是他瘋了。
——開辦更盛大的典禮,神明大悅,會給予他們更強大的力量,至於底層那些人的死活,這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嗎?
在這種激烈的矛盾之下,艾德里克因為一直不願意屈服,所以被認為思想異化,取消了聖子位置的繼任資格,驅逐了家族。
現在流亡原罪神信域已經很多年,他回憶起當年的事只覺得恍惚。
這個時代是由財富之神屬下的頂級財閥和無數教廷掌控的。
他改變不了這個時代,但是他的妹妹可以,這又怎麼不算一種夢想的延續呢?
所以,當維拉又一次因治病救人而晚歸時,她輕輕推開門,看見哥哥正靠著窗邊睡著了。
桌上那盞油燈靜靜亮著,暖黃的光暈溫柔地鋪滿小小的桌面,也落在他疲憊的側臉上。
他顯然等了很久,連睡夢中眉頭都微微蹙著,仿佛在繼續某種等待。
開門聲驚醒了他。
艾德里克睜開眼,目光落在站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的妹妹身上。
維拉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手指攥緊了裙擺,腦海中飛快閃過各種解釋——她去採藥了,去幫鄰居的忙,去燈塔看書……
可哥哥只是看著她,然後很輕很慢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里沒有質問,沒有擔憂,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溫柔。
「如果你有想做的事。」
他的聲音因初醒而微啞,卻清晰得像承諾:
「就放手去做。」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桌上那盞燈,燈火在他眼底靜靜躍動。
「哥哥永遠會等你回家。」
維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那盞她捨不得多點一刻的燈,此刻正為她而亮。
燈油平穩地燃燒著,光暈是暖的,將斗室的簡陋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邊。
她忽然明白過來——他點亮這盞燈,不是因為需要光亮,而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無論多晚,這裡總有一盞燈為你留著。
「有燈的地方。」
他說:
「就是家。」
維拉的視線瞬間模糊了。
所有準備好的說辭、所有積攢的擔憂和偷偷行事的歉疚,都在這一句話里潰不成軍。
淚水毫無徵兆地滾落,她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燃油……燃油太貴了……我救了好多人,他們很感激,會給我報酬的……我只想讓你好好的,只想讓你別再用……」
別再用你的生命去換燈油,去換活下去的機會。
她想這麼說,可後面的話被洶湧的淚水淹沒了。
那一刻,狹小的屋子裡仿佛被某種豐盈的東西充滿。
是燈光,是淚水,是再不必隱藏的秘密,是終於坦誠的守護。
幸福和感動籠罩了這間小屋,濃得化不開。
他們站在燈光里,一個在哭,一個在笨拙地安慰,誰都未曾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也未曾聽見命運在遠方的低語。
那時候他們還不明白,這盞燈能照亮歸途,卻照不穿即將到來的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