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余劫(1/2)
高天闊伏法、風波暫平,趙莊剛喘過一口氣,新一輪拉扯,又悄無聲息換了最磨人的賽道。
這一次,不鬥錢、不鬥權、不鬥人、不鬥心、不鬥記憶、不鬥科技。
斗的是——守成之懶、同苦易、共富難。
這天傍晚,產業園剛分紅,幾個最早跟著李振中闖出來的老村民,揣著存摺,堵在了菌種房門口。
領頭的是李振中的遠房堂哥李建軍,臉漲得通紅,語氣帶著壓了許久的不滿:
「振中,今天你得給句準話。這趙莊菌香,現在名氣這麼大,錢賺得越來越多,分紅還是老樣子,我們不服。」
旁邊幾人立刻跟著附和:
「是啊,以前苦日子,我們跟你吃糠咽菜都沒怨言。現在日子好了,憑什麼大家拿一樣的錢?」
「王浩、趙伯走了又回來,都能跟我們分一樣的,我們這些一步沒離開的,憑什麼不多拿?」
「要我說,就該按輩分、按資歷、按最早入股多少來分!誰貢獻大,誰就多拿!」
李振中手裡還握著半根菌棒,泥土沾在指尖,他靜靜看著眼前這群一起死過幾回的人,心口第一次泛起一種比被高天闊打壓、比失憶更澀的疼。
他慢慢開口:「當年建棚,大家一起扛、一起餓、一起被人堵門、一起連夜救火。那時候我說,趙莊是大家的,有難一起扛,有錢一起分,不分你我,不分早晚。這話,你們都答應過。」
李建軍脖子一梗:「此一時彼一時!以前是活命,現在是發財!憑本事吃飯,誰也別想道德綁架!你要是一直這樣一碗水端平,以後誰還願意多幹活、多出力?干多干少一個樣,那不如都偷懶!」
一句話,戳中了最致命的地方。
李振中沉默了。
他斗得贏外敵,斗得贏陰謀,斗得贏資本,可他斗不贏人心深處,慢慢長出來的私慾與不平。
消息一傳開,趙莊悄悄變了味。
有人開始磨洋工,大棚里的活能拖就拖;
有人開始私下嘀咕,說李振中「太死心眼」、「不懂變通」;
有人甚至偷偷聯繫外面的老闆,想把自己手裡的那一份「資歷」私下變現。
曾經一條心、同生死、共進退的趙莊,在好日子裡,悄悄裂開了一道看不見的縫。
王世雄氣得拍桌子:「這群白眼狼!當年差點餓死的時候,怎麼不說平分不公平?現在日子好了,反倒鬧起來了!振中,你別慣著,誰不服就讓誰走!」
李振中卻搖了搖頭,眼底布滿疲憊:「他們不是壞人,只是苦太久了,突然看見錢,心亂了。」
老支書嘆著氣:「振中啊,打江山易,守江山難。以前我們是對外斗,現在是對內熬。這一關,比高天闊那關,更難啊。」
母親默默端來一碗菌湯,放在他面前,輕聲說:「兒啊,娘不懂大道理。娘只知道,飯要一口一口吃,心要一個一個暖。你不能跟他們硬來,暖不回來的,再走;能暖回來的,還是一家人。」
李振中端著那碗湯,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外敵來時,他可以硬,可以狠,可以以命相搏。
可面對自己的鄉親、自己的親人、一起從地獄爬回來的人,他狠不下心,硬不起來,只能受著、熬著、暖著。
這是最磨人的拉扯——
不是你死我活,而是愛恨糾纏;
不是外敵入侵,而是骨肉內耗;
不是一擊致命,而是鈍刀割肉。
第二天,李振中沒開會,沒罵人,沒講道理。
他帶著李建軍和幾個鬧得最凶的人,去了三個地方。
第一站,是當年第一間破大棚。
四面漏風,柱子上還留著火燒的痕跡。
他指著那根歪歪扭扭的柱子:「當年,我們五個人,靠在這裡,凍得發抖,說以後趙莊好了,誰也不丟下誰。這話,是你李建軍先說的。」
李建軍臉一紅,低下頭。
第二站,是村後那片墳地。
埋著當年為了守棚、急火攻心、突發重病走掉的兩位老人。
李振中聲音很輕:「他們沒等到今天分紅的日子。我們現在鬧的每一句,都是對不起那些把命留在趙莊的人。」
幾個人的頭,垂得更低。
第三站,是大棚深處,最偏、最累、最苦的菌種房。
幾個沉默的老人,從早到晚守在裡面,不搶功、不鬧錢、不多話,手上全是裂口,只是默默養菌。
李振中指著他們:「你們鬧分紅的時候,他們在幹活。
你們比誰多幹了?
你們比誰高貴了?
趙莊的香,不是鬧出來的,是干出來的。
趙莊的家,不是算出來的,是忍出來、讓出來、暖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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