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身世（2/2）

她睡不著。

從青山村回來後，心裡就像被投入了石子的深潭。

表面看似恢復了平靜，底下卻始終漾著層層疊疊，難以平復的漣漪，攪得她心神不寧。

她停下撥弦的手，指尖輕輕撫過琴身上細密的木質紋理，目光卻穿透了窗欞，投向無邊無際的黑暗虛空。

京城……官家小姐……

這兩個詞對她而言，遙遠得如同隔世傳說。

她出生於那座繁華帝都最煊赫的府邸之一，本該是金尊玉貴、前呼後擁的千金。

父親身居高位，清名在外，母親溫柔嫻雅。

她是府里最小的女兒，生來就該是金尊玉貴，被父母兄長捧在手心裡的明珠。

以那樣的家世，她本該有最錦繡的前程，最風光的姻緣。

莫說尋常世家子弟，張萬福曾帶著不甘與痛惜說過，便是匹配皇室宗親，她也是配得上的。

可命運翻雲覆雨，官場沉浮更是詭譎莫測，只在朝夕。

五歲那年，滔天大禍毫無徵兆地降臨。她只記得一夜之間，府中亂作一團，到處都是驚慌的哭喊和冰冷的甲冑碰撞聲。

她被忠心耿耿的松年叔緊緊抱在懷裡，在母親淚眼催促下，從狗洞鑽出，混入逃難的人群。

再醒來時，已遠離了那座吞噬了她全部童年的華麗府邸。

所有的尊榮、寵愛、對未來錦繡人生的所有設想，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灰飛煙滅。

從此，她不再是官家大小姐。

成了流落異鄉、需要隱姓埋名才能苟活性命的孤女。

為了活下去，為了等待或許永遠無法到來的昭雪之日。

她必須忘掉前身，學會在茶樓酒肆中強顏歡笑，彈琴唱曲，用伶人的身份作為最不起眼的偽裝。

那些或明或暗投來的目光，有貪婪的垂涎，有輕佻的打量，

更有來自其他女子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嫉恨。

她們鄙夷她伶人的身份，在那些尋常婦人眼中，她是狐媚惑人、不安於室的禍水，是勾走自家男人魂兒的「狐狸精」。

更是嫉恨男人們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早已習慣了戴上溫婉柔順的面具，習慣了在琴音曲調里掩藏真實的情緒。

習慣了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活在世人眼中伶人的框子裡，連呼吸都仿佛帶著枷鎖。

可是今天，在青山村那個簡樸卻充滿煙火氣的小院裡，一切都不一樣了。

林秀兒看她的目光清正坦然，只有對「柳如煙」這個茶樓伶人手藝的欣賞和合作的爽快，沒有半分狎昵或輕視。

胡一刀、柳三針他們，說話做事大大咧咧，卻透著質樸的真誠，把她當尋常姑娘，平等看待。

會因為她幫忙嚇唬黑魚幫而真心道謝，會誇她口技好，會在飯桌上自然地為她布菜。

他們看她的目光也始終清明，不曾在她身上多停留一分令人不適的流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