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8章 戰地醫官(2/2)
庫日力這會兒半昏半醒的。右臂已經完全乾化了——從肩膀到指尖,整條胳膊就像一截乾柴,碰一下就往下掉碎渣。半邊臉的情況也在惡化。
薩日娜沒有往已經徹底干化的地方塗——那些地方已經救不回來了。她把藥膏塗在了干化區域的邊緣——也就是正常皮膚和灰褐色皮膚交界的那條線上。
塗上去之後她一直盯著看。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灰褐色沒有繼續往前蔓延。
五分鐘。
還是沒有。
藥膏的顏色在慢慢變深——從灰綠色變成了暗褐色。但沒有像鄭醫官的金瘡藥那樣瞬間干透變成粉末。它在頂,雖然顏色變了,但還是濕潤的膏狀。
」有效果!」薩日娜的聲音突然大了一點。」它在擋。那種'吸'的力量被堵在藥膏這一層了——沒有繼續往好的皮膚蔓延!」
鄭醫官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瞪大了。」真的?」
」你看——交界線沒動。之前半天功夫就能往上走一指寬,現在抹了藥膏之後,停了。」
鄭醫官蹲下來仔細看了半天。然後他直起腰,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你這個方子——管用。」
」只是暫時管用。」薩日娜的聲音冷靜了下來。」你看藥膏的顏色——它在被消耗。那種力量一直在往外吸,藥膏在擋著沒錯,但擋一陣子之後藥膏就耗光了。得補。」
」多久補一次?」
」看情況。輕的可能兩三個時辰補一次。庫日力這種重的——可能每個時辰都得補。」
我在旁邊聽著。」藥材夠嗎?」
薩日娜回頭看了看她帶來的那些草藥。」地骨皮和蒼朮我從營地帶了不少。白茅根外面有的是。夠用一陣。但如果傷員多了——」
」先管現在。」我說。」能保住他們的命,別的以後再說。」
薩日娜點頭。她開始給其他三個傷員也塗藥膏。每個人的交界線上都厚厚地糊了一層。塗完之後她又調了一大碗備用的藥膏,交代鄭醫官一個時辰看一次,發現藥膏顏色變深了就馬上補。
」你自己呢?」鄭醫官問。」你不睡一覺?」
」等一會兒。」薩日娜說。」我得再看看——藥膏能擋住蔓延,但已經壞死的部分能不能恢復。如果不能恢復的話,庫日力的右臂恐怕還是保不住。」
她在傷兵營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從中午到傍晚,從傍晚到入夜。她反反覆覆地檢查每個傷員的藥膏,調整用量,記錄變化。偶爾跟鄭醫官低聲商量幾句——鄭醫官對這種」邪傷」沒經驗,但他對草藥的藥性了解比薩日娜深,兩個人配合著從藥箱裡找各種輔助的藥草來試。
到了深夜,藍戰來了。
他沒有進帳篷——站在帳篷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薩日娜正蹲在最後一個傷員旁邊,手上沾著綠色的藥糊,一邊塗一邊跟那個傷員輕聲說著什麼。傷員的表情比白天好了不少——至少不是那種疼到說不出話的樣子了。
藍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放下了手裡拿著的東西——一件皮襖和一碗熱水。
放在了門口的火堆旁邊。沒出聲就走了。
滿都拉跟藍戰一起來的。藍戰走了之後滿都拉沒走,他把那件皮襖和熱水端進去遞給了薩日娜。」指揮使讓我送過來的。」
薩日娜接過熱水喝了一口。」藍戰人呢?」
」走了。去巡夜了。」
薩日娜愣了一下。然後她把那件皮襖披在了肩上。
滿都拉看著這個場面,咧了咧嘴想說什麼,但對上了薩日娜的目光之後趕緊把嘴閉上了。
我是後來從滿都拉那裡聽說這些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傷兵營查看的時候,四個傷員的情況全部穩住了。灰褐色的壞死區域停止了擴散——每個人的交界線上都糊著厚厚的藥膏,藥膏的顏色雖然在不斷變深,但有薩日娜和鄭醫官輪流補充,一直保持著有效的量。
庫日力的右臂保不住了——干化太嚴重了。但至少命保住了。
另外三個人的情況要好一些。有一個只是小腿受傷的,藥膏塗了一夜之後,交界線附近的皮膚居然開始恢復了一點顏色。灰褐色在一點點地淡。
」恢復不了原來那樣了。」薩日娜跟我說,她的眼窩底下發黑。」水分被抽走的肉不會重新長出來。但至少能止住。不死了。」
」夠了。」我說。
這是實話。在這種條件下,不死就是勝利。
藍戰在帳篷外面等著。我出來的時候他跟在我後面走了幾步。
」大人。」
」嗯。」
」薩日娜可以長期留在前線嗎?」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反對她來嗎?」
藍戰的耳朵紅了一下。」之前是我考慮不周。她在這裡——不光是傷員需要她。弟兄們知道傷了之後有人能治,心裡頭踏實得多。」
這話倒是不假。前線的士氣這兩天有了穩定的回升,一方面是因為打退了沙民的兩次進攻,另一方面就是因為傷員沒有死——傷了有人治,這比什麼大話都管用。
」留下吧。」我說。」但你得保她的安全。」
」明白。」
藍戰走了之後,我站在營地中間,看了一會兒四周。
城牆上的弓箭手在換崗。瞭望台上的哨兵在擦望遠鏡。鐵匠棚里叮叮噹噹的——有人在修補箭頭。蘇璃在儲水池旁邊打坐,雙手按著地面,臉色依然蒼白。
一切在運轉。但運轉得很累。
人手不夠、水在被吸、藥材在消耗、箭矢在減少。
這是消耗戰。
沙民不急。他們在十幾里外扎了營,每天吸一點水,每天消耗我們一點精力。等我們撐不住了,他們再來。
我必須打破這個局面。
怎麼打破?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關於沙民——他們到底是什麼,從哪來,弱點是什麼。
知己知彼才能打仗。現在我們對他們的了解就只有幾個字:會吸水、死了變沙、不好殺。
這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