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讀書人的銅錢味真香(2/2)
這八個字像八個小鉤子,精準地鉤住了劉全志心裡某個隱秘的角落。他端起手邊早就涼透了的粗茶,抿了一口,藉以掩飾神色的微妙變化,眼角餘光卻忍不住又往那排銅錢上掃。
一百二十文。能買一刀不錯的宣紙,能買兩錠中等的墨,能請同窗吃頓像樣的酒,還能餘下些給承宗買幾本時文選集……他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面上卻還要端著。
「哼,」他放下茶杯,用指尖嫌惡地撥了撥最靠近他的一枚銅錢,好像那是什麼髒東西,「商人逐利,銅臭污人。老二家不走正途,專營這些末流小道,終非長久。你我讀書人家,沾惹這些,平白污了清名。」
「清名?」王氏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聲音都尖了,「清名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衣穿?劉全志,你別跟我這兒擺譜!你當年考秀才,家裡賣了半畝水田給你湊盤纏,結果呢?屁都沒考出來一個!現在好不容易有現成的錢進帳,你還嫌棄銅臭?有本事你倒是給我掙個不臭的回來啊!」
這話戳中了劉全志的肺管子。他臉一下子漲紅了,手指著王氏,氣得嘴唇哆嗦:「你、你……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王氏叉起腰,「行,我不可理喻,這錢你也別要!我全給承宗攢著,將來他考功名、娶媳婦用!」說著作勢要把錢收起來。
劉全志急了,下意識地伸手按住錢袋:「你……你急什麼!我也沒說不要!」話一出口,自覺失態,趕緊又收回手,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強自鎮定道,「咳……既然是孝敬爹娘的,爹娘自然有權處置。只是……這錢來路,終究是商賈之事,我輩讀書人,當以聖賢書為重,不可過分沉溺。」
王氏看著他這副又當又立的模樣,心裡冷笑,也懶得再戳破。她把錢重新裝回袋子,繫緊口:「知道你是讀書人,清高!這銅臭事兒啊,不用你操心,我來管。你就好好讀你的聖賢書,等著將來中舉當老爺吧!」語氣里的譏諷掩都掩不住。
劉全志假裝沒聽出來,重新拿起那捲《論語》,眼睛卻跟著王氏手裡的錢袋轉,直到她掀帘子進了裡屋,才悻悻地收回目光。
書上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了。那些之乎者也,忽然變得輕飄飄的,遠不如剛才那沉甸甸的一百二十文實在。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開始盤算:下次縣試是什麼時候?打點考官需要多少?新出的那本《時文觀止》好像要三十文……
堂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窗外的陽光移了位置,那排銅錢曾經躺過的地方,空蕩蕩的,卻好像還留著金黃色的餘溫。
這時,門口傳來窸窣的動靜。劉承宗下學回來了。
十二歲的少年,穿著半舊但漿洗得乾淨的長衫,背著個書袋,臉上帶著點學堂里薰染出來的文氣,也有這個年紀特有的好奇和敏感。他一進門,就察覺到屋裡氣氛有點怪。爹坐在窗前,書拿倒了都沒發現,眼神發直。娘在裡屋,隱約能聽見錢幣碰撞的叮噹聲,還有壓抑不住的哼唧聲,像偷到油的老鼠。
「爹,我回來了。」劉承宗放下書袋。
「哦……回來了?好,好。」劉全志回過神,有些慌亂地把書正過來,「今日功課如何?夫子講了什麼?」
劉承宗一邊回答,一邊忍不住往爹臉上瞟。爹的眼神躲閃,耳根還有點沒褪淨的紅。他又豎起耳朵聽裡屋的動靜——那叮噹聲,他太熟悉了,是銅錢的聲音,而且聽起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