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書院規矩·三(1/1)
不是照本宣科,是從他幾十年的讀書、為官、做人的經歷里,一點一點提煉出來的東西。
劉泓聽得入了神,手裡的筆懸在半空中,忘了寫。
不是因為聽不懂,是因為太懂了。
陸衍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腦子裡一扇又一扇的門。那些門後面,是他讀過的書、走過的路、經歷過的事。它們本來散落在各處,現在被陸衍一根一根地串起來,成了一條鏈。
陸衍講到「格物致知」的時候,停下來,喝了一口白開水,放下杯子。「『格物致知』這四個字,朱熹解了一輩子,王陽明也解了一輩子。朱熹說,格物是窮盡事物的道理,致知是推極自己的知識。王陽明說,格物是正其不正以歸於正,致知是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兩種解釋,看起來不一樣,但其實有一個共同點。」他看著台下的學生,目光最後落在劉泓身上。「你們說說,共同點是什麼?」
台下安靜了幾秒。有人舉手,是沈清。他站起來,聲音清亮:「學生以為,共同點是——都要去『格』。不管格的是外物還是內心,都要下功夫。」陸衍點了點頭,沒評價,看向另一個學生。那個學生說:「學生以為,共同點是——都要『知』。格物的目的是知,知了才能行。」陸衍還是沒評價,目光落在劉泓身上。「你說。」
劉泓站起來。他想了片刻,然後開口了。「學生以為,格物致知的共同點是——學問不在書本上,在天地間。」他頓了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朱熹格物,格的是竹子、是萬物,從萬物中窮理。王陽明格物,格的是內心、是良知,從內心求理。一個向外,一個向內,但出發點是一樣的——他們都認為,真理不在書本上。書上的字是別人寫的,是別人格出來的。你要真正懂,得自己去格。自己觀察、自己思考、自己判斷。格了,才知。知了,才行。」他說完了,站在那兒,等著陸衍的反應。
陸衍沒說話。他站在講台上,看著劉泓,看了好幾秒。堂下安靜得像一座空廟。四十多個學生,四十多雙眼睛,一會兒看看劉泓,一會兒看看陸衍,大氣都不敢出。然後陸衍笑了。不是那種禮節性的、客氣地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遇到知音的笑。很輕,稍縱即逝,但堂下的每個人都看見了。
「說得不錯。」陸衍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每個字都更清楚,「學問不在書本上,在天地間。這句話,老夫說了幾十年,能聽進去的人不多。你能聽進去,說明你不死讀書。」他頓了頓,「坐下吧。」劉泓坐下來,手心裡全是汗。旁邊的沈清看了他一眼,豎了個大拇指。後面的周墨激動得直搓腿,差點沒忍住鼓掌。
陸衍繼續講課。他又講了「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每一條都講得很透。不是那種乾巴巴的、照本宣科的講法,是活的。他把《大學》跟當下的時務聯繫起來,講誠意是為官的根本,講正心是治學的態度,講修身是齊家的基礎,講齊家是治國的前提,講治國是平天下的途徑。一條一條,環環相扣,像織布一樣,把經線和緯線一根一根地織在一起,織出一匹完整的布。劉泓飛快地記筆記,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他記的不只是陸衍講的內容,還有自己的思考、自己的疑問、自己的感悟。筆記本一頁一頁地寫滿,他翻過去,繼續寫。
下課鈴響了。陸衍合上摺扇,拿起桌上的白瓷杯,喝了一口水。「今天就到這兒。回去把《大學》再讀一遍,讀三遍。讀完了想一想,今天講的那些問題,你有沒有自己的答案。」他走下講台,走到劉泓面前,停了一下。「你那個『學問在天地間』的提法,回去寫一篇短文。寫完了拿來給我看。」劉泓站起來:「是,山長。」陸衍點了點頭,走了。
他一走,明倫堂里就熱鬧起來了。有人圍過來,問劉泓剛才怎麼想到那個回答的,有人誇他膽子大、敢在山長面前發表不同意見,有人酸溜溜地說「不就是背了幾句王陽明嗎,有什麼了不起的」。劉泓一一應付,笑得很累。周墨從後面擠過來,一把摟住劉泓的肩膀,把他從那群人里拽出來。「泓哥,你太牛了!山長讓你寫短文!那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你回去趕緊寫,寫完了拿去給山長看,他要是滿意,說不定收你當弟子!」劉泓推開他的手:「你別瞎說。山長讓我寫短文,就是想看看我的水平。寫得好不好還不一定。」周墨不信:「你肯定寫得好!你寫什麼不好?連醬菜都能寫得那麼好,短文算什麼?」劉泓哭笑不得:「醬菜是我娘做的,不是我寫的。」周墨說:「都一樣。你娘做醬菜你做學問,都是好手藝。」劉泓懶得跟他爭了。
走出明倫堂,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劉泓站在台階上,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桂花香,有竹葉香,還有粉筆灰的味道。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涼絲絲的,又摸了摸懷裡那本《南北學問論》,硬硬的。都還在。他邁步走下台階,步子很快,像是有人在前面等著他。周墨跟在後面,小跑著追,邊跑邊喊:「泓哥,你等等我!你走那麼快幹嘛?中午了,該吃飯了!」劉泓沒停,繼續走。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嶽麓書院的氣氛,跟府學完全不一樣。在府學的時候,南北學子坐成楚河漢界,左邊是南方人,右邊是北方人,中間空著一排座位,誰也不搭理誰。
偶爾說句話,也是互相嗆聲。劉泓在府學待了六年,習慣了那種冷冰冰的、隔著距離的相處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