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考較學問·一(1/1)
「學生以為,『親民』不應只理解為『新民』。」他頓了頓,看著陸衍的眼睛,「『親』字本身也有親近的意思。為政者要親近百姓,了解百姓的疾苦,知道他們在想什麼、需要什麼。不親近,就談不上革新。不親近,你連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都不知道,怎麼去『新民』?」他說完,等著陸衍的反應。陸衍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面無表情地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白開水,放下,問第二個問題。
「《論語》『學而時習之』,你怎麼理解?」還是基礎問題,還是每個人都能答的問題。劉泓這次答得更快,但不急。「學生以為,『學而時習之』的關鍵不在『學』,不在『習』,在『時』字。」他頓了頓,繼續說,「學而不習,學了就忘。習而不時,今天學了明天不練,後天不練,大後天就忘了。所以要『時習之』,經常練習、反覆運用。但『時』還有另一層意思——適時。不是什麼時候都練,要在合適的時候、合適的地方、用合適的方式去練。這是趙教授——學生在府學的老師——教我的。」他提到趙教授的時候,陸衍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感興趣的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陸衍沒評價,問第三個問題。「《孟子》『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你怎麼理解?」劉泓說:「學生以為,這兩句話不是兩種選擇,是一個人的兩面。窮的時候,不得志的時候,不能兼濟天下,那就獨善其身,把自己修好,等機會。達的時候,有機會了,有能力了,就要兼濟天下,把修好的自己用出來。不能窮的時候怨天尤人,達的時候只顧自己。那是小人。」他的語氣平和,但態度鮮明,沒有絲毫猶豫。
周墨站在後面,手心全是汗。他緊張得不行,不是因為自己被問到了——陸衍根本沒看他——是替劉泓緊張。他怕劉泓答不上來,怕陸衍不滿意,怕劉泓被趕出去。他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要是劉泓被趕出去,他就跟劉泓一起走,去下一個書院,反正跟著劉泓有肉吃。他的手在袖子裡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指甲都快掐進肉里了。
陸衍沒再問。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劉泓,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點了點頭,不是那種很誇張的、帶著表情的點頭,是很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那種,但劉泓看見了。「你在府學,趙明遠教過你?」陸衍忽然問。趙明遠,趙教授的名字。劉泓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是。趙教授教了學生六年。」陸衍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趙明遠是老夫的同窗。我們一起中的進士,一起進的翰林院。他教了你六年,你沒給他丟臉。」劉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趙教授和陸衍是同窗?一起中的進士?一起進的翰林院?這件事趙教授從來沒提過。在府學六年,趙教授從來沒說過他認識陸衍,更沒說過他們是同窗。劉泓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為什麼趙教授對南北之爭的態度那麼平和,為什麼趙教授講實務講得那麼好,為什麼趙教授推薦他來嶽麓書院。原來如此。
周墨在後面聽見這句話,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趙教授和山長是同窗?那趙教授也是進士?那不是比山長還厲害?不對,山長是正二品,趙教授是教授。為什麼趙教授不當官去教書?他想不明白,腦子轉不過彎來,索性不想了。
陸衍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這次喝得比剛才多,連著喝了好幾口。他放下杯子,看著劉泓,目光里多了一些溫和的東西。不是那種長輩看晚輩的慈祥,是那種棋手看到好棋子的欣賞。「明天開始聽課。你的食宿,柳文軒會安排。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問我。」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很日常的事。但劉泓知道,這句話的分量。嶽麓書院幾百個學生,能有幾個被山長親口說「可以來問我」?他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又作了一個長揖。「謝山長。」陸衍擺了擺手,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劉泓轉身往外走,周墨跟在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陸衍忽然叫住了他。「劉泓。」劉泓回頭。陸衍說了一句讓劉泓意外的話。「你那篇漕運的策論,回去重寫。寫完再來找我。」不是批評,不是否定,是期待。劉泓點頭:「學生回去重寫。」他走出書房,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桂花香,有竹葉香,有書墨香。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涼絲絲的,但心裡熱熱的。
第二天辰時,明倫堂。劉泓到得早,天剛亮就起來了,洗漱完畢,穿上那件深藍色棉袍,把王猛的獵刀別在腰間,把爺爺的玉佩塞進領口,把路氏的銀鐲子揣在懷裡。他沒有穿那件寶藍色綢緞長衫——那是周墨的風格,不是他的風格。他走出東廂房的時候,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山間的霧氣還沒散,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書院。遠處的鐘聲還沒響,但已經有學生在院子裡讀書了,有的站在走廊里,有的坐在石凳上,有的蹲在花壇邊。讀書聲從四面八方飄過來,像露水一樣沁在空氣里,濕漉漉的、清清涼涼的。
周墨還在睡,呼嚕聲隔著牆都能聽見。劉泓沒叫他,讓他多睡一會兒。這胖子從北方一路跟到南方,也累了。
明倫堂在書院的正中心,是嶽麓書院最大的一間講堂。堂前有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朱熹手書的「忠孝廉節」四個大字,筆力千鈞,氣勢磅礴。劉泓站在石碑前,仰著頭看了很久。這四個字,比他在府學見過的任何一塊匾額都有力量。不是字寫得好,是字裡面裝著東西。朱熹寫這四個字的時候,心裡想的不只是書法,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