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不授百忍稱玉皇,何須身入祖師堂?(1/2)
偏殿內,香火裊裊不絕。
那煙氣從銅爐中升騰起來,一縷一縷,在昏黃的燭光里盤旋纏繞,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攪動著它們。
霍飛揚坐在高座之上,手指擱在扶手上,那枚碧玉扳指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陳十安。」他忽然開口,念出了這個名字。
聲音不高,在這空曠的偏殿裡卻格外清晰,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掂量。
老道垂手立在身側,沒有接話。
霍飛揚的目光微微凝了凝,腦海中浮現出關於這個名字的一切。
這個人很奇怪。
說他是小人物,對於齋首境界而言,那確實是芝麻大的東西,若是放在安泰市,放在東極堂,連登堂入室的資格都沒有。
這樣的人,平日裡連他的名字都不配被提起,更遑論坐在此處,耗費心神去琢磨。
可此人又極為特別。
他是從北張一脈叛過來的。
「北張……」霍飛揚喃喃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老道微微欠身:「是。」
「龍虎山……都已經封山八十年了啊。」
霍飛揚沉聲感嘆,那擱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叩了叩。
道門與無為門爭鬥了數千年。
說白了,也是龍虎山張家與無為門的爭鬥。
那是你死我活的道統之爭,是綿延千年的血仇。
九次破山伐廟,七次都由張家主導。
那七次,每一次都是屍山血海,每一次都是天崩地裂。
後來道門大劫,龍虎山封山不開,張家南北分傳。
再後來,南張覆滅,北張獨大……卻更加神秘,更加低調,更加讓人捉摸不透。
所以,無為門上面對於這個從北邊過來的卒子,也極為重視。
「當初,這小子過來的時候,還審查過一段時間。」老道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上上下下翻了個遍,祖宗三代都查過了。」
「結果呢?」霍飛揚問。
「確實是個小卒子。」老道搖了搖頭。
「在北張一脈,乾的都是些跑腿打雜的活計。上面審了幾個月,實在審不出什麼,就丟在了江南。」霍飛揚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這小卒子如今在誰的手下當差?」
老道略一遲疑,搖了搖頭:「這個……倒是不知道。」
霍飛揚沒有追問。
他知道,這個小卒子如今雖然被丟在了江南,但這樣的保密等級……連歸在誰手下都查不清楚……說明上面還在審查著他,想要從他身上探聽出什麼秘密。
一個從北張叛過來的人,哪怕再不起眼,也不會有人真正放心。
「他在北張一脈的時候,可有什麼說得上來的事?」霍飛揚換了個角度。
老道想了想,如實道來:「畢競即便是叛逃過來,也需要本錢。」
當初,陳十安還是提供了一些稍微有價值的情報,不過都是些邊邊角角的東西……比如北張一脈如今的建制、封神大醮的規格、幾個道號的授予情況……不算太重要,但也不算完全沒用。
「聽他說……如今北張四代弟子之中,已經出現得了上品道號的存在。」老道凝聲道。
此言一出,霍飛揚微微變色。
龍虎張家的封神之法,非同小可,甚至被外界稱之為獨立於九法之外的第十法!!!
凡是封神立像,必授道號。
然而,道號與道號之間,也有差距。
如果說,未曾封神的弟子,如同螻蟻。
得了下品道號,那就算是平民。
至於上品道號,那才是真正的天之貴胄,仙家血脈。
當年,張家南北三大弟子之中,一個張干玄,一個張靈宗,俱都是得了上品道號的人物,威震天下,至今如神。
「南張覆滅之後,北張氣運滔天啊。」霍飛揚嘆息道。
無為門與張家爭鬥了這麼多年,這些情報也算不上新鮮,至於上品道號,每代之中總會出現,並不算稀奇。
「都是些不痛不癢的。」霍飛揚淡淡道。
「其實……這小子還是帶了些有意思的情報過來。」老道話鋒一轉,忽然道。
「比如?」
「比如……北張四代弟子之中,出了一個另類。」
「另類?怎麼個另類法?」霍飛揚來了興趣。
「據說此人於【封神大醮】之上得了上品道號,可他卻言【不授百忍稱玉皇,何須身入祖師堂?】話音落下,霍飛揚的眼睛卻是猛地亮了起來。
「不授百忍稱玉皇,何須身入祖師堂?」
「好大的口氣!」霍飛揚不禁嘆道。
龍虎張家眾多封神道號之中,以【百忍】為上,堪稱至尊至貴,為玉皇上號。
自張家開封神法壇以來,從未有人能得此號。
那名四代弟子雖然得了上品道號,卻未曾放在眼中,按照他的意思,若是不能得百忍之號,那又何須祖師垂憐,封神立像!?
「想不到北張一脈出了個瘋子,口氣大如天,居然不將祖師恩澤放在眼中?」霍飛揚冷笑道。這樣的弟子,堪稱大逆不道,不過既然得了上品道號,便是一飛沖天,無論放在哪裡,都是當成寶貝一樣,供起來,不會因為這小小的言語過失而被苛責。
「他可不僅僅是口氣大如天。」老道搖了搖頭道。
「聽陳十安說,那人竟是在祖師堂前,自廢神相,捨棄了那來之不易的上品道號。」
「什麼?」
霍飛揚聞言,面色驟然一變。
自非神相,捨棄了根基,這在張家意味著什麼?
從此以後,便再也沒有了名字。
這樣的人,堪比孤魂野鬼。
「瘋子……真是瘋子……他此舉是想說,若不得那至尊名號,那便無須祖師垂憐,憑藉自身,也能稱尊道祖,縱橫人間?」霍飛揚眸子裡湧起別樣的異彩。
他沒有想到,北張年輕一輩之中,居然還有這樣的瘋子,狂人。
「真是心比天大。」
「這小子叫什麼?」霍飛揚沉聲道。
「不清楚,這事捂得嚴實,張家自古以來,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般大逆不道……除了……」老道話語一頓。
他的話沒有說完,霍飛揚卻是心領神會。
除了無為門前代門主,三屍道人,張三,張空名。
「北張對族內只稱此人未曾封神立像……」
「那陳十安怎麼知道的?他這樣一個小角色。」霍飛揚忍不住問道。
「他之前……跟過那位主子。」老道士低聲道。
「門裡應該有人知道,不過那小子自廢神相,便無足輕重了!」
「原來如此!!」
霍飛揚點了點頭。
這些東西,對於無為門而言,聊勝於無。
但真正讓上面在意的,不是他說了什麼,而是他還有什麼沒有說。
「他這次來安泰,就一個人?」霍飛揚忽然問。
老道頓了頓:「似乎還有一個同行。」
「哦?」霍飛揚的眉頭微微挑起。
「一個年輕人,說也是同門中人。」
霍飛揚沉默了。
他靠在太師椅上,手指摩挲著那枚碧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燭火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有眉峰微微蹙著,像是在琢磨一盤還未落子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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