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下面,我宣布一件事(2/2)
李懷明坐起來,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眼前散開,灰白色的,慢慢往上飄。
他想起自己剛當醫生那年,第一次上手術台,手抖得連持針器都拿不穩。帶他的老許頭站在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抖了幾下,老許頭伸手,按住他的手,說了一句:別急,慢慢來。
後來他不抖了。
後來他成了主任。
後來他在這家醫院,什麼手術都能做,什麼病人都能收。
再後來,許文元來了。
自己想把女兒嫁給許文元,但女兒想留在美國,那隻好退而求其次。可許家大亂,許漢唐辭職,許文元的母親死了,老許頭也像是老棺材瓤子,眼看著熬不了幾天……
李懷明把煙掐滅,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住院部的後花園,一半在建,一半已經建好。
幾個病號穿著藍白條紋的衣服,在底下慢悠悠地走。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那身病號服照得發白。
他忽然想,許文元今年多大?
二十六。
自己在二十六歲的時候幹什麼呢?
還在跟著老主任學開刀,還在為能上一台闌尾炎高興好幾天。而許文元已經站在手術台上,做著他看不懂的手術,用著他沒聽說過的辦法,救著他救不了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那張辦公桌。
桌上攤著一本病歷,是他自己的病人,明天要手術。他把病歷拿起來,翻了翻,又放下。
翻了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門口有人敲門。
「李主任?」是孫博的聲音。
李懷明沒吭聲。
門又敲了兩下,沒動靜了。
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些慢慢走著的病號,看著遠處磕頭機一下一下點著頭,看著更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
腦子裡空空的。
什麼都沒想明白。
不對,自己應該做點什麼,李懷明下意識的意識到了這點。
「主任,交班了。」護士長來喊他交班。
李懷明深吸了一口氣,把一根煙一口吸完,氣憋在胸腔里,十幾秒後才吐出來。
頂級過肺大回龍的勁兒就是猛,李懷明覺得自己有點暈,但腦子清醒。
轉身出了主任辦公室的門,來到醫生辦。
人,都已經站好了,就等他這個主任來交接班。
做幾台手術就想著壓老子一頭?
扯淡。
李懷明冷笑,那是大學生才會想的事兒。今兒,就讓你知道什麼是社會險惡。
想到這裡,他把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迅速過了一遍,毫無破綻,自己都是為了許文元好。
李懷明也沒囉嗦,更不想聽護士交接班說那些沒用的話。
「我先說一件事。」李懷明的聲音有些嘶啞,自己都沒意識到聲音變成了這樣,被嚇了一跳。
是熬夜熬的,李懷明心裡安慰自己。
「院裡的精神是要成立微創治療小組,手術由小許負責。」
說著,李懷明看向許文元,抬手開始鼓掌。
所有人都愣住,機靈的也附和著鼓掌,更多人則一臉懵逼。
這破事不是周院長來宣布的麼?
那今天這是怎麼了?李主任怎麼變成了複讀機,還很認真的又說了一遍。
李懷明抬起手,繼續鼓著。掌聲在辦公室里響了五六秒,他才慢慢收住,把手放下來。
「小許同志,」他開口,聲音雖然嘶啞,但卻鄭重,「借著今天交班的機會,我代表科室,也代表我個人,講幾點意見。」
李懷明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許文元身上。
「這兩天,許文元同志的表現,大家都看到了。肺大皰,腹腔鏡,二十分鐘拿下來;闌尾炎,那麼胖的患者,術後第二天體溫正常,切口無滲出;產科那個感染,醫大退回來的,許文元同志頂著壓力上,用骨水泥清創填充,今天早上體溫37.8。」
他抬起手,在空中點了點。
「這說明什麼?說明許文元同志政治素質過硬,不拈輕怕重;業務能力突出,關鍵時刻站得出來,頂得上去。這是咱們外科的光榮,也是咱們醫院的驕傲。」
「院黨委、院領導班子決定,在我院正式啟動腔鏡微創診療技術,由許文元同志具體負責。
這個決定,我舉雙手贊成。這是講zz、顧大局的體現,是順應醫學發展趨勢、提升醫院核心競爭力的必然要求。」
「同志們,新技術不是等來的,是干出來的。
許文元同志走在了前面,咱們要向他學習,向他看齊。咱們外科,要形成一種風氣——老同志傳幫帶,年輕人挑大樑。
許文元同志牽頭搞微創,咱們全科要全力配合,要人給人,要物給物,要床給床。誰要是拖後腿、使絆子、說怪話,我第一個不答應。」
李懷明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同時,我也希望許文元同志,戒驕戒躁,再接再厲。
成績是過去的,未來是干出來的。要把新技術儘快開展起來,把更多的患者治好,把更多的年輕醫生帶出來。要出成果,出經驗,出人才,為咱們外科爭光,為咱們醫院添彩。」
他抬起手,又開始鼓掌。
「最後,我表個態。作為科室主任,我一定全力支持許文元同志的工作。有什麼困難,直接找我;有什麼需要,儘管提。咱們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把外科的工作推上新台階。」
掌聲在辦公室里響起來,這回比剛才齊多了。
李懷明放下手,臉上帶著一個溫暖的、充滿鼓勵的笑,看著許文元。
「小許,好好干。」
許文元微微一笑,李懷明要放什麼屁,他一清二楚。
「排班修改一下,小許不用倒班了。」李懷明道,「那,開始交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