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手術指導變成了手術講解(下)(2/2)
許文元嘆了口氣。
1999年,這種算是天頂星科技,但許文元做慣了ping值在10以下的遠程手術,眼前這種對許文元是個折磨。
「That's... that's perfect.」
許文元嘆完氣後幾秒鐘,史密斯醫生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這回不是傲慢,也不是茫然,是那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屏幕那頭,史密斯醫生的嘴唇動了動,幾秒的延遲後,聲音在手術室里迴蕩。
「Now the test. Fill the che saline—cover the anapletely. Then have the anesthesiologist inflate the lung to 30. Watch the water. If you see bubbles, you got a leak. If you don't...」
(現在測試。用溫鹽水灌滿胸腔——完全淹沒吻合口。然後讓麻醉師把肺充氣到30。盯著水面。如果有氣泡,就是漏了。如果沒有……)
史密斯醫生頓了頓,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看起來極其愉悅,心情好極了。
「...you're done.」
(……你就做完了。)
許文元已經拿起吸引器,往胸腔里灌溫鹽水。
水漫過吻合口,漫過那排剛剛釘好的三排釘,漫過周圍的組織。水面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直到把整個吻合口都淹在下面。
他放下吸引器,抬起頭,看了一眼麻醉師。
「充氣,30。」
麻醉師捏著呼吸球囊,加壓。
患者的肺慢慢鼓起來,鼓起來,一直鼓到30。
許文元盯著水面。
一秒。
兩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沒有氣泡。什麼都沒有。
屏幕那頭,史密斯醫生的聲音傳過來,這回帶著點笑。
「No bubbles, huh? Told you. You're done.」
(沒氣泡,對吧?說了,你做完了。)
「Where the hell did USSC find you? A magician? A goddamn agician from China?」
(美國外科從哪兒把你翻出來的?魔術師?一個他媽的中國外科魔術師?)
史密斯醫生搖著頭,一邊笑一邊罵,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瞪得老大。
「I've been doing consults with Europeans for twenty years. Twenty years! Those bastards operate like they're using their feet. sy, asking stupid questions every five minutes.'Is this the right plane? Should I cut here?' Jesus Christ.」
(我跟歐洲人做遠程指導二十年了,二十年!那些混蛋做手術跟用腳做的似的。又慢又笨,五分鐘問一個蠢問題。「這是正確的層面嗎?該切這兒嗎?」我的天。)
「This? This was suppoy dinner. I was ready for a arathon. And you? ten minuteade me look like I'm retired.」
(這個?這是我準備的晚飯。我都準備好熬六個小時了。你呢?十分鐘。你讓我看起來像要退休了。)
他又笑了,這回笑得肩膀都在抖。
史密斯醫生的動作有點劇烈,看起來整個屏幕都在跟著他的肩膀一起抖。
「I'm gonna call Uorrow and tell them: whatever you're paying this guy, double it. And those old European surgeons I've been working with? I'm gonna tell them to shove these tri-staples up their aaybe that'll teach them how to operate.」
(我明天就給美國外科打電話,告訴他們:你們給這哥們兒多少錢,翻倍。還有那些我一直合作的老歐洲外科醫生?我讓他們把三排釘塞進屁股里。沒準那樣能教會他們怎麼做手術。)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畫面里那個正在關閉的胸腔。
「an. You ever think about moving to the States? We got better food than ed bread.」
(說真的,哥們兒。想過搬到美國來嗎?我們吃的比饅頭強。)
「see you.」許文元抬手,做了個再見的手勢,「王經理,切斷信號吧。」
王鑫童怔怔的看著許文元的背影,下意識的和美國外科的工程師交流,切斷信號。
這和自己想像中完全不一樣啊。
許文元和史密斯醫生就像是老友一般在交流,他的英文怎麼說的這麼好!
這可不是國內啞巴英語能做到的。
要是不知道實際情況的話,自己肯定還以為是兩個美國頂級術者在一邊做手術一邊閒聊。
對了!
史密斯醫生最後說什麼了?
他好像邀請許文元許醫生去梅奧診所。
我的天!
雖然只是一句客氣的話,但要是順杆往上爬,加深和史密斯醫生之間的關係,這也不是不可能。
是自己聽錯了吧,一定是的。
李懷明一臉懵。
手術做的好壞,他已經看不懂了,李懷明就沒見過用吻合器做食管癌根治術,他那個年代都是手工吻合。
雖然手術看不懂,對話也聽不懂,可畫面里史密斯醫生的口吻、動作、表情卻說明了一切。
許文元怎麼會這麼牛逼!
不可能啊。
「許醫生,史密斯醫生最後說的什麼?」王鑫童問道。
李懷明也豎起耳朵仔細聽。
「他說我們配合的很好,他很開心,問我能不能搬去美國,跟他一起吃死難吃的三明治。」
「這不扯淡麼,美國那面有什麼好吃的,唐人街的飯菜都是改良過的,哪有家裡的飯菜香。」
許文元一邊完成最後的手術步驟,一邊閒聊著。
「!!!」
「!!!」
「!!!」
王鑫童瞠目,口罩都鼓了起來,像是要一口氣把胸中濁氣都給吐出去。
史密斯醫生竟然邀請許文元去梅奧診所?我的天,這竟然是真的,不是自己聽錯了。
這怎麼可能!
李懷明站在那兒,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似的。
王鑫童那句問話,他聽見了。
許文元的回答,他也聽見了。
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拿著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他耳膜上。
搬去美國。
梅奧診所。
邀請。
這幾個詞在李懷明腦子裡轉著,轉得他眼前發花。
每一個詞都是那麼的簡單,可合在一起李懷明確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或許知道,只是他不願意那麼想。
身體裡那些激素還在,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種感覺了。
腹側被蓋區那些神經元還在釋放多巴胺,但那些多巴胺撞在受體上,撞出的不再是快感火花,而是別的什麼——酸,澀,苦,像嚼了一把生青椒,汁水濺得到處都是,辣得嗓子眼發緊。
下丘腦還在往血里擠內啡肽,可那些內啡肽找到阿片受體的時候,貼上去的不是舒服,是一種說不清的難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
上不來,又下不去。
去甲腎上腺素還在血管里流著,但已經不是那種剛剛好的興奮狀態。
它讓他的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血管壁繃得緊緊的,繃得發酸,血壓在血管里頂著,頂著,頂得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
血清素也沒了剛才那種綿長的舒服。
中縫核那些神經元還在釋放,但那些血清素跑到大腦皮層,跑到邊緣系統,帶來的不是穩定和持久,而是一種鈍鈍的、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東西。
李懷明忽然覺得腿有點軟。
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牆上。牆是涼的,隔著那層薄薄的隔離服,涼意往脊椎里鑽。
仿佛被抽走了脊椎一樣,李懷明緩緩坐下。
手術室里沒人注意到李懷明。
他緩緩坐到地上,想起剛才自己的幻想——站在主刀位上,無影燈照著,梅奧的專家在屏幕那頭稱讚。
想起那些爽得他飄飄欲仙的畫面,那些讓他血壓都降下來的白日夢。
現在那些畫面全活了。
不是在他腦子裡,而是在許文元身上。
許文元站在那兒,剛剛做完一台他根本做不下來的手術,剛剛被梅奧診所的頂級專家親口邀請,然後隨口說了句「死難吃的三明治」,熟悉的像是他倆在一起做了十幾年的手術。
李懷明看著許文元的背影——一米八七,肩膀寬寬的,腰背挺得直直的,站在無影燈下,被那圈白光罩著,像一尊剛從什麼地方走出來的神。
他想起許文元剛才跟史密斯醫生說話的樣子——英文流利得像是母語,語氣隨意得像是老友,開玩笑,手術,揮手再見。
那些他李懷明連做夢都夢不到的場景,在許文元那兒就是日常。
血壓又上去了。
那股勁兒從心臟擠出來,順著脖子往上涌,涌到後腦勺,涌到太陽穴,涌到耳根後面那個軟軟的地方。
那根給耳朵供血的小動脈被血撐得一跳一跳的,跳得太快了,快到血來不及流過去,只能在那兒堵著,頂著。
身體裡那些激素還在流,但已經徹底亂了。
多巴胺、內啡肽、去甲腎上腺素、血清素——它們在他血管里橫衝直撞,撞得他渾身發冷,又撞得他渾身發熱。冷一陣,熱一陣,冷一陣,熱一陣,像發瘧疾。
許文元,他憑什麼!
李懷明的身體顫抖著,緩緩坐在地上。
只是,沒人關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