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絕症,時日無多(2/2)
整個人沉進一種絕對的專註裡,沉得院子裡的一切都遠了—一楊樹葉子嘩啦啦的響聲,虎子趴在牆根的打呼聲,許文元翹著二郎腿的小凳吱呀聲,漸漸地都遠了。
只有指尖底下那三根手指的距離,是他和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繫。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許濟滄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極輕,像風吹過水麵,只皺了一下,便又平了。
然後他換了一隻手。
右手換左手,同樣的姿勢,同樣的專注。
又是十幾秒。
許濟滄鬆開手。
他沒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看著頭頂的楊樹葉子。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臉上慢慢移動。他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在品什麼。
范佳軒蹲在那兒,看著他,一動不敢動。
「許老。」
「奇怪。」許濟滄過了很久,才吐出兩個字。
范佳軒的心猛然一沉。
許濟滄這個名字,她從小就聽說,雖然沒見過,但卻像是陪了她無數年的長輩。
許文元可能是詛咒自己,一時口舌之快,但許濟滄不可能做這種事兒。
他的表情凝重,像是在琢磨什麼想不懂的事兒。
許文元也沒說話,只是笑眯眯的看著爺爺。
虎子在許文元耳邊打著呼嚕,滿是敵意的看著范佳軒。
足足過了一分鐘,許濟滄才淡淡說道。
許濟滄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著大楊樹的樹葉間的光斑。
「怪了。」他又說了一遍。
范佳軒蹲在那兒,手還搭在自己膝頭,那截白手腕上好像還留著剛才那三根手指的溫度。
她張了張嘴,想催卻又不敢。
許濟滄低下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隔著層什麼在看。
「脈象乍疏乍數,」他開口,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念一本很舊的書,「如解索,如雀啄。疏的時候三五不調,數的時候七八至一息。沉取卻又有根,不是將脫的那種散。澀中帶滑,滑中帶澀一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拱著,又拱不出來。」
許濟滄說到這裡頓了頓,一臉的不解。
「這脈,我見過一些。
比如說幾十年前,在協和會診的時候見過一次。那人是個醫生,三十出頭,一起參加會診,知道我是許濟滄,找我來號個脈,看看是不是腎虛。
他也是這脈,也是這氣色,看著好好的,能吃能睡,就是渾身不對勁兒。」
許濟滄抬起眼睛,沉浸在回憶之中,看著頭頂的楊樹葉子發呆。
「後來呢?」范佳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蚊子叫。
「後來啊,協和查了半年,也沒查出個所以然。會診後我也回油田了,但我記得這事兒,再去看病的時候我還問了一句,說是一年半的時候就忽然死了。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把那道雪白的眉毛照得透亮。
范佳軒蹲在那兒,一動沒動。
死了?
忽然死了?
范佳軒一顆心咚咚咚的跳著,什麼啊就忽然死了。
難不成許文元一語定生死?
「爺爺,你沒想過?」許文元問。
「想過,涉及生死,我怎麼會不想。」許濟滄嘆了口氣,「這病古怪,一般人摸脈可能都摸不出來。但我就算是摸了,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剛剛,你見她有什麼古怪麼。」許文元也不著急,只是和爺爺先聊著,把一臉忐忑不安的范佳軒扔到一邊。
「不對麼?賣假藥肯定是不對,我就說賣假藥傷天和,你那死爹也活不了多久!」
許濟滄忽然罵了一句。
「爺爺,爺爺,咱說病情,你別說許漢唐。」許文元連忙道,「她剛剛跟我握手,只伸了幾根手指。」
「女孩握手,含蓄矜持,不是應該的麼。」許濟滄猶豫著。
「呵呵,她可不是,太含蓄了,像是要遮掩什麼。」許文元道,「所以我就直接握過去。」
「摸到什麼了?」
臭流氓!
范佳軒心裡怒罵,就是想占便宜,還胡謅八扯什麼病。
「她的手掌是典型的牛肚掌。」
「???」許濟滄起身,凝視許文元。
許文元也沒多,吊兒郎當的坐在那,直視爺爺的目光。
「是書上說的牛肚掌?」
「是。」許文元道,「以雙側手掌為主,可累及足底;手指掌面、大魚際、
小魚際最明顯。
一般呈淡黃色、蠟黃色、淡白色,不是色素沉著,與周圍皮膚界限清晰。
摸起來天鵝絨樣、絨毛樣、粗糙增厚,摸上去像翻過來的牛肚,感覺有點硬、厚、不光滑。
原有皮紋顯著加深、增粗、隆起,形成密集、深溝、高的網格、皺褶,像牛胃內壁的絨毛。
表面看無明顯鱗屑、無破潰、無瘙癢、疼痛;後期可乾燥、皸裂、疼痛。」
「你伸手。」許濟滄道。
許文元每說一個字,范佳軒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只是握了個手,他就知道這麼多?
關鍵是許文元說的都對!
許濟滄伸手捏住范佳軒的手指,仔細看她的手。
還真是!
「爺爺,你號脈感覺是肺經有問題還是胃腸有問題。」許文元問。
「哦?怎麼講。」
「牛肚掌一般常見於早期肺癌,極少數是胃腸道的腫瘤。」許文元解釋道,「別的地兒沒見過。」
沒見過。
許濟滄的眼睛眯起來,白眉輕輕飛舞,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許文元,便又落下仔細看范佳軒的手,看手掌里烙著的命運。
范佳軒瑟瑟發抖。
是真的發抖,不是形容。
范佳軒蹲在那兒,忽然抖了一下,從手開始。
那截搭在許濟滄膝頭的手腕,先是手指輕輕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麼。然後整隻手開始抖,細細的,微微的,像風吹過水麵泛起的第一道漣漪。
抖從手腕往上爬,爬到小臂。
那截白淨的小臂上,能看見一層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絨毛,在陽光里輕輕顫著。
肌肉繃緊了,又鬆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竄。
很快抖動就爬到胳膊肘,爬到上臂,爬到肩膀,整個胳膊都不受控制的在抖。
沒多久便傳到後背。
范佳軒蹲著的姿勢讓旗袍繃緊了,從肩膀到腰,從腰到臀,那層月白色的真絲被撐出一道道細細的褶皺。
後背的曲線在抖,肩胛骨在抖,腰側那道淺淺的弧也在抖。
抖順著腰往下走。
旗袍裹著她的臀部,蹲著的姿勢讓那個弧度格外分明—圓圓的,鼓鼓的,被真絲緊緊貼著,隨著每一次顫抖輕輕晃動。
那層月白色的綢子在陽光下一明一暗,像水波,又像呼吸。
大腿被旗袍蓋著,看不見,但那層綢子底下有什麼在動,一下一下的動著。
小腿露在外面,白得發亮,那一截光光的皮膚上能看見肌肉繃緊又鬆開。
那雙白色皮鞋的鞋尖,綴著的小小蝴蝶結,一顫一顫的,像是要飛起來。
上牙磕在下牙上,噠噠噠,噠噠噠。那聲音很輕,但在這安靜的院子裡,聽得清清楚楚。
「都幾月了,穿這麼少,看你凍的那逼樣。」許文元坐在小凳上,翹著二郎腿,看著笑話。
「————」范佳軒想要反唇相譏,可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上下牙碰在一起,噠噠噠的。
「你別怕。」許濟滄安慰道,「文無既然看出來了,就會有辦法。是吧,文無。」
許濟滄抬眸看許文元。
「有。」許文元篤定說道,「爺爺,你還沒說是什麼。
「胃腸。」許濟滄給了一個毫不含糊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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