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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活人氣與魂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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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門口還掛著那塊歪斜的招牌,字跡被霧泡得發脹。門縫裡黑得出奇,像一張沒閉上的嘴。

陳霄沒推門,直接從門檻旁抽出一枚短釘,釘尖在掌心一划,血滴在門框上。他低聲念了句什麼,門內那股死寂像被撬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咔」。

門開了。

屋內還是那副樣子:桌椅擺得規規矩矩,像等客人入座;櫃檯上落著薄灰,卻沒有半點蜘蛛網。最詭的是燈台上那截蠟,明明沒火,卻像剛熄不久,蠟淚還凝著光。

陳霄徑直走到櫃檯後,蹲下,手指沿著木板邊緣摸了一圈,果然摸到一處極細的縫。他用釘子往裡一撬,木板發出一聲悶響,竟鬆了。

木板下是個暗格,裡面躺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烏黑,摸上去不像紙,倒像曬乾的皮。冊角繫著一根褪色的紅線,線頭打了結,結法像極了樹壇上那些紅繩。

我心口一跳,腕骨的魂契也跟著一緊,像有什麼在遠處拉線。

陳霄把帳冊拿出來,沒急著翻,先用符紙在封皮上擦了一下。符紙瞬間泛黃,像被油浸過。陳霄眼底一沉:「怨氣壓過的。」

「翻不翻?」我催他,聲音比我想像的更急。

陳霄終於掀開封皮。第一頁沒有字,只有一個手印——小孩的手印,五指張開,掌心處一道細細的裂紋,像被什麼燙過。

我喉嚨發澀:「……丫丫?」

「未必是她。」陳霄道,「但一定是『小孩』。這村子的陣,最喜歡用孩子做鎖。」

他翻到第二頁,字跡歪歪扭扭,像有人用指甲蘸灰寫的:某年某月,入村三人,男二女一,換香一束,借宿一夜,欠陽氣三兩。

我背脊發涼:「陽氣還能記帳?」

「能。」陳霄合上又翻,越往後字越密,記的東西也越荒唐:欠壽、欠夢、欠名,甚至還有「欠哭聲」。每一條後面都有一個紅點,像用血點上去的結算印。

翻到中間時,陳霄手指停住。

那一頁上寫著:某年某月,入村一人,女,命帶棺。換香三束,獻燈一盞,押魂契一縷,欠——

後面的字被刮掉了,像有人不想讓人看清欠的是什麼。可那「押魂契一縷」五個字像一把鉤,直接鉤進我胸口那團熱里,熱意猛地衝上喉頭,我差點嘔出一口血腥味。

我死死按住胸口,指節發白:「這是我?」

陳霄盯著那行字,眼神冷得像刀背:「不是你進過村,是有人拿你的命做過押。你師父當年……或許來過這裡,或者跟這裡有過交易。」

我腦子一片亂麻,師父的影子在霧裡一閃一閃——那句「命裡帶棺」突然不再像告誡,更像一張早就簽下的契。

「現在說這些沒用。」我強迫自己把思緒壓下去,「丫丫在村口。我們走。」

陳霄把帳冊塞進懷裡,手掌按在我腕骨那點紅上,魂契一熱,像給我餵了一口穩住心神的氣。我們轉身出客棧時,霧比來時更濃,街道兩側的屋檐像更低了些,壓得人幾乎抬不起頭。

鈴聲再起。

這一次不在遠處,像就在我們頭頂某根樑上輕輕一晃,響得清清楚楚。每一下都像落在我心口那團熱上,熱意隨鈴聲跳動,像某個沉睡的東西被一點點叫醒。

我腳步一滯,腕骨被陳霄拽了一下才回神。前方的霧裡忽然出現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路中央,背對著我們,頭髮披散,肩膀微微聳動,像在哭,又像在笑。

我握緊劍柄,劍身輕顫。

陳霄低聲道:「別看她臉。」

我咬牙:「那她是誰?」

「催審的。」陳霄聲音極輕,「鈴是點名。帳冊是名單。我們剛拿走名單,它就要來對帳了。」

那道人影緩緩轉過來,臉卻仍是一團白霧,只有嘴的位置黑得像洞。她抬起手,指向我們腳下,指尖一滴滴落下黑水,像墨,又像血。

我胸口那團熱猛地一爆,痛得我幾乎跪下去。腕骨魂契瞬間繃緊,陳霄一把把我拉住,另一隻手掐訣,朝那人影甩出一道符。

符在半空燃起,卻沒有火光,只有一片灰白的冷焰,像霜。冷焰撲到那人影身上,她發出一聲尖細的吸氣聲,像有人終於等到開場——

鈴聲急促起來,仿佛催促審判落錘。

陳霄抓著我往後退,低喝:「走!回村口之前,先別讓它把你的名記上下一頁!」

我咬著牙,任由他拽著往霧裡沖。身後那人影不緊不慢地跟著,鈴聲卻越響越近,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把我們推向同一個方向——村口,丫丫所在的地方,也是這場對帳要結算的地方。

霧裡風一冷,我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孩子笑,像從井底飄上來。

我心口一抽,腳步更快,手裡的劍卻更穩。

不管這帳要怎麼算,我都得先把丫丫從帳上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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