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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念奴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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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君儼原本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面前黃褐色的陶罐里那隻孤零零的紅梅,並不參與周圍人的高談闊論。不料山崎澤夫卻一直留意著他,主動問道,「蘇君如何看待中日道德倫理的區別?」

翻譯剛準備翻譯,卻見蘇君儼已經輕鬆地用日語接口道,「中日兩國確實都重視『忠』、『孝』,但卻有很明顯的區別:忠孝在你們日本人看來是無條件的,而對我們中國人來說是有條件的。」

山崎澤夫眼睛一亮,攀談之意越發踴躍。而其餘人卻不免驚訝,蘇書記果然深藏不露。

「這個條件就是『仁』。」蘇君儼的視線仿佛不經意地掠過錢國璋,「具體來說,對中國人來說,統治者如果不仁,大家可以揭竿而起;父母不仁,孩子可以以死拒之,甚至大義滅親。而這些反抗的行為在你們日本是絕不可能被接受的。」◎

山崎澤夫點點頭,表示同意。

錢國璋好容易瞅到這麼一個空子,急忙插話道,「我覺得日本人有一點行為模式值得我們借鑑,那就是各按本分。日本的經濟社會能發展到今天這個樣子和這一點肯定脫不開關係,如果每個人都各自為戰,拒絕在一個既定的等級模式下生存,只能是一盤散沙。蘇書記,你說對不對?」

蘇君儼微微一笑,「錢市果然高屋建瓴。」

山崎澤夫並未看出二人之間的暗涌。聽到翻譯之後,老先生反倒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其實我們日本人太過習慣享受束縛中的相對自由,拒絕跨越等級的變革也不是什麼好事。你們中國有一句古語很好,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太沉溺於自己傳統文化中的美,太沉溺於自己經濟的發達,在學術虛熱、經濟虛高的今天,著實需要警醒。」

這話其實無關痛癢,可是偏偏和錢國璋剛才那一番「高見」相左,如同一個巴掌甩在錢國璋的臉上,錢國璋白胖的臉上便有些訕訕之色。

蘇君儼心中舒暢,似笑非笑地掃一眼錢國璋,又端起茶碗,優雅地小啜一口。

眾人只得揣著明白當糊塗,主動扯起話題,將這一節遮掩過去。

聊完了天,才驚覺時間已經是傍晚時分。

錢國璋自然堅持要招待山崎澤夫吃晚飯。

一干人又折回了九重天的三樓的日本料理。

一頓晚飯吃下來,日本清酒雖然酒精度數並不高,但在座的不少人都有些醉意,言談之間越發恣意,文化局的一個副局醺醺然地說道,「今個兒下午那個女茶師長得真有味道,你們注意到沒有,她的脖子,嘖嘖,白得跟雪團兒似的,如果能摸上一把就好了……」

聽得這話,蘇君儼的眼睛不覺眯了起來。他手指不輕不重地在桌上敲了敲,又抬眼瞥向錢國璋,「孫副局看來是真喝多了。」

錢國璋有些惱怒地推了推孫治昌,不料孫治昌卻如同一灘爛泥似地直接滑到了桌下。錢國璋臉色越發難看。

蘇君儼修長的手指捏著白瓷小酒杯,低頭湊在杯沿,悠悠地抿一口,並不去看錢國璋。酒精在口腔里綿延開去,清淡中透著一股辛辣之氣,就像虞z,腦海里不禁浮現出她垂著頭煮茶時的姿態,微收的下頷和流暢的頸部線條,優美得不可思議。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大概也就是這兩句詩行能描繪了吧!蘇君儼一仰頭,剩下的清酒通通入喉。

快十點的時候,飯局才入了尾聲。

錢國璋親自送山崎澤夫回賓館。然而山崎澤夫上車前卻堅持要和蘇君儼握了握手。蘇君儼一臉的溫文爾雅,看在錢國璋眼裡卻是刺眼非常。

文化局的幾個領導攙扶著爛醉的孫治昌站在夜風裡,寒冷的北風終於讓他們混沌的大腦略略清醒了些,一個個畢恭畢敬地看著蘇君儼。

蘇君儼懶懶地掃一眼孫治昌,臉上有不加掩飾的嫌惡,他揮揮手,「你們也都回去吧!別在這風口裡站著了。」

幾個人唯唯應了,見蘇君儼像停車場走去,才架著孫治昌上了等在一邊的公車。

蘇君儼開著沃爾沃出了停車場的時候,虞z也正好出了九重天的金碧輝煌的大門。

蘇君儼想也沒想,下意識地就要將車開過去。不想虞z卻先一步攔住了一輛人力三輪車,抱著肩膀瑟縮著跳上了車。

風將三輪車白色的擋風布罩吹得鼓脹脹的,簡直像開在夜色里的一朵要爆裂的優曇花。

蘇君儼鬼使神差地發動引擎跟著上了路。然而機動和人力差距實在太大,他的沃爾沃很快將三輪車遠遠甩落在後面。

方向盤好像突然有了自己獨立的意志,前行,左轉,繼續直行,右拐,繼續向前,沃爾沃終於在那個黑黢黢的巷口前的馬路邊停了下來。

蘇君儼神色複雜地看了看幽深的小巷。怎麼,怎麼會來到了這裡?他心頭有些迷惘。

有些事情,如果不能善始善終,還是莫要開頭的好。虞z那晚哀婉中帶著孤絕的神情還清晰一如昨日。

心尖忍不住又突突打了個顫。

蘇君儼覺有些焦躁地掏出煙盒,雖然早已開了封,但二十支蘇煙依然整齊地碼在煙盒裡,一根不缺。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又摸出雪白的火柴盒,隨著細長的火柴棍刺啦一聲劃拉過磷紙,登時跳躍出一小朵橙色的火焰。蘇君儼伸手攏住了那顫抖著的火苗,湊近了點著了煙。

焦黑的火柴梗被他隨手丟出了車窗外。

昏暗的車裡只有一點火光始終在他唇間明滅,悲喜不定。

他從沒有為一件事這樣思前想後,煞費苦心。虞z。那個黑森林一樣誘人的虞z,不知不覺之間他似乎深入了這片森林的腹地,而且還迷了路。

煙霧被他緩緩吐出,在車廂內逸散開來。

素來注重整潔的蘇君儼連灰燼掉落在衣服上都沒有注意。

三輪車特有的鈴聲在夜裡突兀地響起。

蘇君儼這才回過神來。

虞z抓著三輪車邊沿的鐵扶手下了車。年老的車夫接了錢很快弓著腰頂風沿著原路返回。

虞z卻在風口處站了站,似乎在張望著什麼。

蘇君儼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念頭,她會看見我嗎?

一個白團慢慢地走向虞z。

是一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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