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六章:君臣不相負,來世復君臣()(2/2)
「踏踏踏————」
明軍的陣中陡然出現了一陣整齊的踏步聲。
孫堅的眼神微凝,一群頭戴著黃巾,身穿著寫滿著經文的戰袍,渾身幾乎被甲冑所覆蓋,手持著短柄鐵錘和雙弧盾的明軍士卒越眾而出。
孫堅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知道那正是明軍之中的黃天使者。
如今他已經到了窮途末路,而這些黃天使者,正是送他步入黃泉的使者……
「咻————」
哨音再起,那些正在前行的黃天使者齊齊停住了腳步,所有明軍軍卒也在這一刻盡皆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們的目光都看向了同一個方向。
孫堅舉目望去,一桿高大的土黃色大纛旗首先映入了孫堅的眼帘,而後九面日月星辰旗緊隨其後,再然後是無數迎風飄揚的虬龍旗。
馬蹄聲響起,明軍嚴整的軍陣在緩緩向著左右分開而去,騰出了一條寬闊的道路。
「許安……」
孫堅的面色陰沉,看著眼前的來者,那張臉孫堅永生永世都不可能的忘記。
凝視著不遠處被一眾甲士所環衛的許安,孫堅的神色越發的深沉。
如果上天再給他一次機會,他在廣宗之時便會殺了許安,殺了這個狼子野心的叛逆!
只可惜,這一切終究不過只是虛妄。
他並沒有可能返回昔日,昔日他也料想不到今日會發生的一切。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一切都開始轉變。
那些他原本不屑一顧的黃巾,竟然擁有了足以擊敗他們的力量,那般讓人無比恐懼的力量。
到底發生了什麼……
孫堅心如死灰,眼前逐漸恍惚了起來。。
這天命難道真的不再眷顧漢室了嗎?
他們的先輩當真不再庇護他們了嗎?
為什麼……
舊日的記憶緩緩浮現在了孫堅的心頭。
永漢元年(189年),七月二十四日,那天是孫堅第一次見到劉協。
他走入了陳都的王宮,站在殿外等著殿內的宣召,但是等來的卻是親自前來迎接的劉協。
「孫將軍請起。」
就在他跪拜於地之時,劉協卻是上前已經扶住了他的雙臂,將他從冰冷的地面之上扶了起來,制止了他的行禮。
劉協當時的經歷,若是放在尋常孩童的身上,在短短的時間經歷如此多的磨難,只怕是早已經將驚慌不已,言語無措。
但是孫堅當時見到劉協的時候,劉協的臉上並沒有半分的驚懼,他從劉協的臉上看到的只有堅定。
那個剛剛重新登基不久,成為了漢室皇帝的少年天子站在殿內,面容堅定,言辭懇切,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將最高的權柄和其全部的身家性命也都一併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今封孫堅為豫州刺史,領假節,位次九卿!」
……
「董卓與我,曾同帳為將,本無讎隙。今我奮不顧身,親冒矢石,來決死戰者,上為國家討賊,下為報將軍家門被害之仇……」
面對著袁術,他的心中充斥著無盡的怒火,但是卻只能是躬下脊背。
接連的鏖戰,星夜的奔馳,讓他無論是身體還是精力都已經快到了極限。
他說服了袁術,袁術的手重新和他握在了一起……
……
太谷大捷,兵威進洛。
他擊敗了董卓,收復了洛陽。
晉封將軍,加為萬戶侯,那個時候是他最為榮耀的時候。
與之伴隨而來的,則是數不盡的流言蜚語。
陳都之中,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傳出一些流言蜚語,甚至其中還有不少的細節。
栽贓他孫堅要謀反的,又有言說功高震主,狡兔死,走狗烹等等……
「我劉協在此鄭重起誓。」
在東明殿內,劉協舉起了手掌,鄭重其事的開口許下了誓言。
「若有朝一日,我背棄今日之誓言,聽信讒言,而殺害功臣,則天命永不眷我漢室!」
那番誓言,至今猶在其耳,擲地有聲。
對於陳都之中發生的事情,孫堅雖然不通政治,但是他又是如何不知道。
劉寵心中的想法,王允等人對他的輕視,劉表的不信任。
宮廷之中的風言風語,朝堂之上的明刀暗槍,全都被劉協所擋了下來。
送到兗州大營的物資從來沒有延誤,劉協沒有背棄他曾經許下的誓言。
初平四年(193年),十一月十八日。
在一眾朝臣的反對聲之中,天子力排眾議,仍然下詔,詔令他為北伐軍主帥,統領北伐一事,全權總理,並賞財帛百車,以犒賞北伐眾軍。
隨著封賞詔書而來的,還有一封帛書,那是劉協給他的私信,帛書之上,並沒有長篇大論,只寫了短短的八個字。
「東明之誓,從未忘懷。」
……
這天命若是真的不再眷顧漢室?
為什麼要給其中興的機會。
為什麼要給他們這樣希望?
莫非真如太平道所言,蒼天真的已死……
那所謂的中興之機,只不過是蒼天垂死之際做出的掙扎,最後的迴光返照……
孫堅倚靠著古錠刀緩緩站直了身軀,面對著許安而立。
死亡即將到來,但是在這一刻,孫堅卻是感到內心無比的平靜。
他的胸腔已經不再灼熱,他的心神逐漸的平靜了下來,他赤紅的眼神也逐漸的清明的起來。
他只是可惜沒有早一步攻下繁陽,若是能夠早一步攻下繁陽或許一切都能被改寫。
只是歷史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過事情無法變更。
他們敗了,只能將惡果吞入腹中,接受失敗。
就算他能夠逃出生天,但是他也沒有臉面去面見天子。
氣力正隨著那些他的身上流淌而下的鮮血而慢慢的消失,他的身軀也越發的冰冷,甚至讓他連保持著站立都無比的艱難。
孫堅再度抬起頭環顧著四周,他看到那些環衛在他身邊甲士早已經是疲憊不堪。
這些一直以來從江東、從吳郡便跟隨著他的軍卒,卻只剩下了這最後的十餘人。
許安看著的他的眼神冰冷無比,孫堅知道自己絕無倖免之理。
落在許安的手上,死亡是最終的歸宿,但是絕不會立即迎來死亡。
甚至就算是死亡都可能不會解脫。
曾經,他們就是那樣對付張角,對付黃巾軍。
死後,那些亡靈仍然得不到安寧。
他們身前受盡了困難,死後仍然被毀壞身軀。
孫堅緩緩拔出了腰間的寶劍。
寶劍出鞘,寒光攝人。
劍刃映照出了孫堅那布滿了血污的面容。
「君臣不相負,來世復君臣……」
孫堅面色平靜,凝望著遠方落下的夕陽,披戴著落日的餘暉。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舉起了手中的寶劍,鬆開了用來支撐身軀的古錠刀,憑藉著自己的力氣的站了起來。
許安的看著孫堅,心情複雜無比。
他和孫堅自始自終都是敵人,但是這並不妨礙許安敬佩孫堅。
亂世之中,各路諸侯心思各異,就是劉氏的子弟,都有自己的算盤。
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凶。
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
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
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
諸侯作壁上觀,只有孫堅領軍北上,義無反顧……
許安敬佩的其實並非是孫堅,而是孫堅的品德。
在國家危難之時,仍然有人抱著對於國家的忠誠,就算國家已經百孔千瘡,但是他們仍然義無反顧。
天地反覆兮,火欲俎;大廈將傾兮,一木難扶。
明知大廈將傾,但是他們仍舊不願意放棄,哪怕是粉身碎骨,他們想要挽救他們的國家。
「大漢!」
孫堅高高的舉起了手中的寶劍,慷慨激昂,怒吼出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孫堅的身上,無論是漢軍還是明軍。
「萬歲!」
孫堅面色赤紅,因為激動,他的胸腔劇烈的起伏著。
寶劍揮下,孫堅手執寶劍,向著許安所在的方向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大漢,萬歲!!!」
包圍圈中,一眾漢軍皆是被孫堅所感染,他們皆是怒吼出聲,跟隨著孫堅向著前方衝鋒而去。
許安目光閃爍,一眾明軍軍卒亦是為之而動容,就算是作為敵人,但是勇士能夠得到所有人的敬佩。
「咻——————」
明軍的軍陣之中,哨音再度響起。
一眾原本止步的黃天使者,再度向前。
天邊,落日正在隱去自己的光芒。
血紅的夕陽映照著血染的大地。
屍橫遍野萬籟俱寂。
舊日即將落下,而新日即將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