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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九章 覆舟水,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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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些具體而又繁瑣的事物,劉備一般是不會考慮的。

子初,你看著辦吧。

這是戰爭結束後的幾天內,劉備口中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此時的劉備,正處於人生得意須盡歡的時光,雖然還沒到大封功臣的時候,但劉備已經飄了,每日拉著一眾文武群臣吃席,日子過得好不快活。

剛好田豐和崔琰沒在,林朝和荀彧又被打發忙碌去了,再也沒人能勸諫劉備,放飛自我顯然是順理成章。

劉備沒問題,但林朝有問題。

好傢夥,這一番忙碌下來,林朝差點沒把自己累死。

於是三日之後,林朝向劉備提出了一個建議。

「玄德公,咱們去青州走一趟。」

聞言,正在喝酒的劉備,差點沒把自己嗆死。

「子初,有話好說,仗才剛剛打完,咱們此刻去青州做什麼!」

打了這麼久的仗,某就不能好好享受一下嗎?

可緊接著,林朝給出了一個讓劉備無法拒絕的理由——安撫臧霸。

人家臧霸不僅表示願意歸順,還主動出兵幫你攻取青州。如今咱們這邊的戰爭雖然結束了,可你身為徐州之主,總得去看看吧,順便接手青州的地盤。

劉備一聽有理,便不情不願的答應了林朝。

「就你我二人去?」

林朝連忙點了點頭。

那必須的啊!

文若他們都忙著呢,不要打擾他們辛勤的工作。

所以……咱們悄悄的走,來一場秋日遠遊。

現在這狀況,劉備和林朝想扔下這麼大一攤子跑路,簡直是不可能的。所以林朝乾脆不打算徵詢他們的意見,直接提桶。

當夜,劉備留下書信一封,佩劍一柄,將大小事務交給了荀彧後,便帶著林朝趁夜出了城,玩了一處雙宿雙棲。

等眾人反應過來之時,已是第二天清晨。

荀彧看完書信,頓時氣得捶胸頓足。而荀諶更是直接大罵林朝無恥!

那還能怎麼辦,總不能連劉備一塊罵吧!

十日之後,正當八月末,劉備與林朝便出現在了青州腹地。

初時劉備還興致勃勃,畢竟打了幾個月的仗,來一場秋日遠遊也未嘗不可。可這種心情一直持續到了青州境內,劉備見到第一片鋪滿屍骨的荒野,臉上的笑容便收斂了起來。

劉備當然知道這些屍骨是屬於誰的,也明白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只是心情難免低落。

走過這一片皚皚白骨,劉備還沒緩過來的時候,便又見到了如之前一模一樣的場景。

荒地,白骨,滿目瘡痍……

之後越往青州腹地走,就見到了越多的白骨,有些甚至上面的腐肉還沒爛乾淨,幾隻烏鴉,鷂鷹盤旋其上,發出歡快的鳴叫聲。

人生前為萬物靈長,死後卻成了這些畜生的口中餐,倒是有種說不出的嘲諷。

到了此時,劉備總算徹底領悟了林朝之前吟誦的那首詩。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而此時的劉備,卻沒有像當年一樣,追著林朝詢問為什麼會這樣。

他只是默默的看著,繼而默默流淚,最後一聲長嘆,眼中卻滿是堅決之色。

趕緊結束青州的戰亂,讓百姓有安身之所!

一片沉寂中,林朝卻不合時宜的開口道:「玄德公可知,此等悽慘場景,乃何人之過?」

聞言,劉備沉默了。

誰人之過?

要說始作俑者,必然是張角。

若非他起兵叛亂,青州百姓又如何會落得死無全屍的下場?

可劉備心中明白,若真有活路,那些百姓又何必跟著張角叛亂。

若真能安居樂業,誰肯去過朝不保夕,腦袋系在褲腰帶上的日子?

螻蟻尚且偷生,為人何不惜命?

所以真正的罪魁禍首,乃是那些不知撫須民生,整日高高在上的官員世家,甚至是這天下的主宰,至高無上的大漢天子!

只是以劉備的立場,他只能把罪責推到張角頭上。

面對著眼前的白骨,劉備嘆了口氣,幽幽道:「子初,你是聰明人,過往之事,又何必深究。縱使得知是何人所為,於眼下之事,又有何益處?

當務之急,乃是結束戰亂,妥善安置百姓。」

「玄德公高見,朝佩服!」林朝拱手道,「只是若不深究其過,又如何避免其禍?他年有日,這天下難保不會重蹈覆轍,玄德公以為如何?」

聞言,劉備先是一愣,繼而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子初所言是也!

不肯直面問題,就算這次僥倖解決了問題,以後這些問題還會再度重演。

一念及此,劉備忽然明白了林朝慫恿自己來青州的目的。

這哪是秋日遠遊,這分明是要給自己上一課。

眼下是躲不開了,所幸劉備也不想躲,當下便令典韋搬出桌案,揮手邀請林朝下馬入座,看他有何高論。

荒野上,屍骨旁,劉備與林朝坐而論道。

劉備先是對林朝拱手一禮,便開口說道:「子初,你之良苦用心,某已明白。有何高論,但請直言,某必從之。」

林朝笑了,這次倒是沒推讓,反而坦然受了劉備一禮。

因為今日他要教劉備一個大道理,一個大過天的道理!

「玄德公,今日青州之禍,自是反賊張角為始作俑者。」林朝開口笑道,「然百姓之苦由來由來已久,更似星星之火,咋看之下並不起眼,可一旦燎原,便不可挽救。」

林朝一指旁邊的屍骨,繼續說道:「百姓無辜,卻淪為孤魂野鬼。可那些坐看星星之火燎原的元兇巨惡,卻早被百姓吞咬撕碎,提前得到了報應。」

聞言,劉備冷哼一聲道:「為官一任,自當造福一方。此等蠹蟲,牧守一方而欺壓百姓,與禽獸何異。便是不死於動亂,某亦要將其趕盡殺絕!」

「玄德公息怒,群蠹固然可恨,但身死卻不能恕其咎。由他們引發的動亂,最終還是要活著的人來解決。」林朝笑道,「解決不是難事,難的是,今後如何杜絕此事。」

話說到這裡,終於引到了正題。

劉備極為鄭重的問道:「子初你為不世之才,想來必有高論。」

「高論談不上,不過卻有一番心得。」

「請子初教我!」

劉備又是一拱手道。

「朝以為,君子慮遠,見微知著,若等星火燎原時,則付之一炬,古今皆然。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林朝輕聲吟誦道:

「覆舟水,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知……」

聽到最後一句時,劉備整個人都愣住了,身體微微顫抖著,額頭已有冷汗滴落。

周圍的風還在幽幽的吹著,

身旁的白骨依舊沉寂無聲,

而林朝的臉上,一直帶著若有所指的神情,目光中卻流露出悲天憫人的氣息。

面對此情此景,劉備額頭上的冷汗卻越來越多,直至如雨一般滾落而下。

君臣二人就這麼對視著,良久無言。

半晌後,當劉備額頭上的冷汗幹了的時候,他才終於回過神來,站起來對著林朝一禮到底。

「子初今日之言,某必終生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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