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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七章 論道誅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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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王允先是冷笑一聲,繼而開口道,旁邊的司馬防也一併點頭。

林朝隨即便命人打開了王允和司馬防手上的枷鎖。

寒風中,冬雪上,林朝與二人對坐而飲。

「好酒!」

王允將樽中酒一飲而盡,等這股清涼入腹後,整個人前所未有的情形,便發出了一聲感嘆。

經過一夜苦思,此時的王允面色雖然憔悴,但目光卻無比透亮。

既然敗局已定,再怎麼後悔懊惱也是無用,反倒不如坦蕩一些,免得世人恥笑。

儘管道不同,不相為謀,但王允身上那股子氣勢,卻是不曾衰減分毫。

林朝笑道:「王公對於某的到來,似乎並不驚訝。」

「驚訝如何,不驚訝又如何,不過是成王敗寇而已。」王允說著,指了指手中的酒樽笑道:「倒是老朽要多謝長史,讓老朽在臨死之前還能喝上這等佳釀。」

這些林朝真的有些好奇了:「王公知道自己必死?」

王允卻笑得很坦然:「老朽在郯縣所作所為,與長史治國之策大多背道而馳,所以不得不死。若此次老朽不死,便說明長史還有謀劃,所以還是死了好些。」

林朝與王允並無仇怨,只是涉及到了理念之爭,王允若不死,自有後來者競相效彷,屆時可都是麻煩,所以王允必死。

如果這次不死,那就說明林朝還要利用算計他,以後的下場只會更慘。

他王子師今日帶著家族中的成年男子赴死,祁縣王氏雖免不了沒落,但終究還是留下了火種,日後還有希望,也是最好的選擇。

「王公通透,某佩服!」

林朝拱手稱讚道,這是卻是真心實意。

王允卻搖了搖頭,嘆息道:「終究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細細想來,老朽從踏入郯縣尹始,一切便都在長史的算計之中,此番倒是輸得不冤。」

「王公何必如此妄自菲薄,畢竟某經營徐州數年,若是如此輕易便被人摘了桃子,還有何臉面苟活於世?」

「倒也是此理……」

王允嘴角微微一抽搐,開口嘆道。

一旁不曾開口的司馬防卻在此時拱手道:「林長史,此番是我等敗了,自然無話可說,不過老朽心中有一事不解,還請長史解答一二,全當成全一個臨死之人的念想。」

「司馬公但說無妨。」

司馬防與王允對視一眼,這才緩緩開口道:「長史一貫愛民如子,我們兩個老傢伙倒是十分佩服,但豈不聞聖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但老朽觀長史之行,似是要違背聖人之言,就不怕遺禍後世?此老朽未解之一也。

劉太尉乃仁德之主,聲望遠播海內,長史亦為百代未有之才,如此君臣相知,必然能匡扶天下。倘使劉太尉有踐祚之日,長史必登臨相位。如此,安喜林氏可為百年世家乎?此老朽未解之二也。

長史風光霽月,有古君子之風,自是無憂。但世間多庸碌之輩,他年功成名就而禍起蕭牆,長史難道忍心如今日一般懲處?此老朽未解之三也。

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長史今在,或可以一人之力而威懾天下人之心。但人終有一死,長史之志可傳千秋萬載乎?此老朽未解之四也。」

如果說之前是權術上的爭鬥,那此刻司馬防的這四個問題,就是思想層面的進攻。

權術上已經輸了,但王允和司馬防似乎並不服氣,所以又跟林朝來了一次坐而論道。

換句話說,他們從始至終都認為自己才是對的,只是沒能斗得過林朝而已。

再看司馬防的這四個問題,可謂是字字珠璣,都切中了徐州的要害之處。

第一個問題,其實是世家一貫堅持的施政原則,也是這個時代的共識――人生來不平等,但你必須接受這種不平等。

世間有階級之分,有人高高在上,就得有人低頭在下。有人負責統治,就得有人負責被統治。

世上蠢人多而聰明人少,所以真正的大才只需命令百姓如何去做,而不用一一解釋,因為解釋了百姓也絕對聽不懂。

這便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再看林朝的所作所為,似乎想要百姓擁有自己的想法,這是非常危險的。

若是人人都有不同的想法,王朝根基便不穩固,國家自然分崩離析,一切都亂了套。

百姓負責生產,而他們世家,負責引導百姓,穩固這個社會結構。這便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倫理綱常。

所以司馬防才說,林朝此舉是貽害後世。

至於第二、第三個問題,則是在質問林朝。

你今天剷除我們這些世家,他年等劉備位登九五時,以你林子初的權勢,安喜林氏必然成為天下第一世家,正如當今的汝南袁氏一般。

而那些跟隨劉備打天下的大大小小的功臣,也會成為第二個我們。

你能對我們出手,還能對你的手下,甚至是自己出手不成?

如果不能,那你今天做得一切都是無用功。

至於第四個問題,則是司馬防一記絕殺。

縱然你林子初是聖人在世,大公無私,但人性總是貪婪的。

你活著,或許能維護你今日創造的秩序。

可等你死了,你的後人以及那些功臣的後人,為了聚攏財富權勢,必然會重走我們的老路,那你今日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義?

這四問不可謂不毒,換做任何一個人都難以應對,從而產生自我懷疑。

反正已是必死,二人索性再在林朝心上扎一刀。

林朝殺他們的人,他們就誅林朝的心!

可王允也好,司馬防也好,怎麼也不可能想到,當今太尉府長史林子初的體內,卻藏著一個來自兩千年後的靈魂。

這個問題對於林朝來說,並不是無解。

「唉……」

只聽林朝幽幽一嘆後,便用無比認真的語氣對二人說道:「司馬公之四問,某便反過來解答吧。」

「哼!」王允冷笑道,「老朽洗耳恭聽。」

「其四,某能算生前事,卻管不了身後名。昔年始皇帝也曾想著千秋萬代,可暴秦終究二世而亡。某在,自然鞠躬盡瘁。某死,管它洪水滔天!」

所有的一切,都只對活人有效。等眼一閉,就什麼也沒有了,這點林朝看得很清楚。

林朝的說法雖然有些不可理喻,但王允和司馬防卻信了。

細細想來,這正是他林子初的作風。

「其三,雖然二位看不到,但某可以向二位保證。」林朝的目光死死盯著王允和司馬防,口中緩緩道,「他年若有禍起蕭牆之日,某亦絕不留手!」

對於跟隨劉備的功臣,林朝當然不會下手,不過可以留給自己的徒弟去處理。

屆時林朝無官一身輕,爛攤子全都丟給諸葛亮就是。

只是以諸葛亮的為人,不管任何人貪贓枉法,他恐怕都不會輕饒。

「其二,我安喜林氏,自某以後,三代不得主政!只要某活著,這句話永遠算數!」

聞言,王允和司馬防頓時皺起了眉頭。

很明顯,他們不信。

但林朝卻沒有向他們繼續解釋。

歷史上諸葛亮能做到的事情,我林某人沒理由做不到。

說到這裡, . 林朝忽然端起冷酒喝了一口,繼而沖兩人笑道:「至於司馬公方才的第一問,卻是不值一駁。司馬公家學淵源,但對於聖人之言,卻是一知半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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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史此言何意?」司馬防皺眉問道。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司馬公此言大謬也!」林朝笑道,「應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聖人微言大義,卻被司馬公曲解成此等狹隘之言,這才是遺禍於後世!」

聽完林朝新解的論語,王允和司馬防徹底愣住了,久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身為儒學傳人,他們做夢都沒想到,這句他們倒背如流的話,居然還能如此解釋。

難道自己這些年的埋頭苦讀,全都走錯了路?

四句誅心之問,非但沒有沒有把林朝難住,反而弄得自己有些懷疑人生。

良久,王允才回過神來,口中喃喃自語道:「臨死之前,能得聖賢之言真解,倒也是一大幸事,死而無憾矣……」

林朝再次端起了酒杯,笑道:「二位,一路走好。」

二人還禮道:「多謝長史送行。」

片刻坐而論道後,徙邊的隊伍再次起行。

一日後,太史慈返回郯縣,向內府復命:徙邊的官員出了郯縣,行了有四五十里,突然遭遇數千名手持利刃的百姓。

之前這些人反對分田給百姓,即便內府已經懲處,但百姓們卻嫌處罰太輕,遂在路旁埋伏,然後湧上來將這些人盡數誅殺……

隨著王允等一眾人的身死,這場由世家引起,並持續數月的鬧劇,終於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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