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六十章 糾纏與割捨(2/2)
葉婉貞如蒙大赦,再次深深叩首道:「謝影主不殺之恩!屬下告退!」
她強撐著發軟的雙腿,艱難地站起身,不敢再看穆顏卿一眼,低著頭,一步一步,極其緩慢而謹慎地退向那扇精美的雕花木門。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薄冰之上。
當她終於退到門邊,手觸到冰涼的門栓時,身後傳來了穆顏卿最後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淡,如同夢囈,卻又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寒冷和警告,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記住你的命,和那個朱冉的命,是誰給的。也記住......本影主今日說過的話。一步行差踏錯......」
她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話語中蘊含的冰冷殺意,比任何明言都更令人膽寒。
葉婉貞身體一僵,低聲道:「屬下......永世不忘!」說完,她輕輕拉開房門,閃身而出,如同逃離一個噩夢。
厚重的雕花木門在葉婉貞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內室那令人窒息的、混合著暖香與絕望的氣息。
門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穆顏卿依舊保持著那個微微後仰、倚在貴妃榻上的姿勢,一動不動。
她身上那件如火的紅衣,在柔和的宮燈光暈下,流淌著一種近乎凝固的、暗沉的血色光澤。那張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容顏上,所有的表情都已褪盡,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種......萬念俱灰般的空茫。
她的目光,空洞地投向房間深處那幅巨大的紅芍花海圖。畫中那倚石而臥的絕色女子,眼波迷離,帶著魅惑眾生的慵懶笑容,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畫外人的掙扎與痛苦。那畫中人,那酷似她母親的容顏,此刻在她眼中,卻幻化成了另一個影子——一個白衣磊落、眉宇間帶著三分疏狂七分俠氣、眼神卻如星辰般明亮的影子。
蘇凌。
我與他......終究是......殊途......
一個冰冷而絕望的念頭,如同毒藤般纏繞住她的心臟。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覆蓋下來,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投下兩片濃重的陰影。
一滴晶瑩的、在燈光下折射出破碎光芒的液體,毫無徵兆的,悄然從她緊閉的眼睫縫隙中滑落,沿著那完美無瑕的側臉輪廓,無聲地墜落。
那滴淚,如同隕落的星辰,帶著滾燙的溫度和徹骨的寒意,砸落在她火紅色薄紗覆蓋的、冰涼的手背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如同心碎般的痕跡,轉瞬即逝。
滿室奢華,暖香依舊。
案頭那幾支紅芍,開得正艷,如同凝固的火焰。鎏金香爐中,一縷淡青色的煙,依舊裊裊婷婷,執著地升騰著,變幻著莫測的形狀。
唯有那滴落在手背上的淚痕,和空氣中瀰漫的、那沉重得令人無法呼吸的疲憊與絕望,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發生的一切,以及......那深埋在黑暗之下,註定無望的......
情愫。
窗外,山谷的夜風似乎更大了些,吹拂著樓閣飛檐下那兩盞紅芍紗燈,燈影搖曳,如同黑暗中無聲燃燒的、孤獨的心火。
............
穆顏卿依舊斜倚在貴妃榻上,已然不知道過了多久。
火紅的薄紗長裙在柔光下流淌著暗沉的血色。她閉著眼,長睫在蒼白的臉頰投下濃重的陰影,之前那滴淚痕早已消失無蹤,只餘下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片冰封的空茫。
時辰無聲流淌,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穆顏卿那如蝶翼般的長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旋即,她緩緩睜開了雙眼。那雙鳳眸之中,所有的脆弱、掙扎與痛苦都已消失殆盡,重新被一種深不見底的幽寒與絕對的掌控所取代。如同風暴過後的深海,表面平靜,內里卻蘊含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力量。
她沒有看向任何地方,只是極其隨意地抬起了那隻未染蔻丹的左手,食指在空中極其輕微地、如同撥動琴弦般,屈指一彈。
「嗒。」
一聲極輕、卻帶著奇異韻律的脆響,在寂靜的室內清晰地盪開。
幾乎在聲音落下的同時,內室一側原本毫無縫隙的牆壁上,兩道暗影般的門戶如同鬼魅般無聲滑開。
兩名同樣身著墨色勁裝、面容卻異常清秀冷冽的年輕女子,如同兩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飄然而入,在距離貴妃榻五步之遙的地方,單膝點地,垂首肅立。
她們的動作迅捷、精準、無聲無息,仿佛本就是這房間陰影的一部分。
穆顏卿的目光並未落在她們身上,依舊空茫地望著前方虛空,仿佛穿透了牆壁,落在了極其遙遠的地方。她的聲音響起,清清泠泠,帶著一種奇異的慵懶,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壓,如同冰珠滾落玉盤。
「方才的話,都聽見了?」
「是,影主。」兩名少女的聲音如同一個人發出,低沉、清晰、毫無波瀾,如同最精密的機括。
「盯著她。」
穆顏卿的聲音依舊平淡,但其中的寒意卻陡然加重,
「葉婉貞。她回龍台之後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尤其是與那個朱冉的相處,本座要知道得清清楚楚。她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哪怕是最細微的情緒變化......事無巨細。」
她微微停頓,那空茫的目光終於緩緩移動,落在了兩名少女低垂的頭頂上。那目光冰冷如實質的刀鋒,帶著一種審視靈魂的穿透力。
「若發現她......」穆顏卿的紅唇輕啟,吐出的話語卻帶著令人骨髓凍結的森寒。
「......膽敢因兒女私情,對朱冉泄露半字紅芍影機密;或者......敢與那朱冉合謀,做出任何一絲一毫背叛本座、背叛紅芍影之舉......」
她的聲音陡然轉厲,每一個字都如同淬了寒冰的釘子,狠狠釘入空氣。
「——無需稟報!即刻誅殺!取其首級來見本影主!」
「誅殺」二字出口的剎那,整個房間的溫度仿佛驟降!案頭那幾支紅芍花似乎都瑟縮了一下。
兩名單膝跪地的少女身體同時微微一震,並非恐懼,而是一種被賦予了絕對權力和血腥使命的凜然!她們的頭垂得更低,聲音卻更加斬釘截鐵。
「謹遵影主諭令!屬下領命!」
穆顏卿似乎滿意於這毫不遲疑的回應,眼中的冰寒稍斂,但威壓依舊深重。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自己火紅紗裙的褶皺,目光似乎又飄向了更遠的、不可知的地方,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察覺的複雜與凝重。
「還有......留心那個蘇凌。」
提到這個名字時,她的聲音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凝滯,但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若發現他的蹤跡,遠遠綴著即可。記住,是『遠遠』綴著!」她再次強調,語氣帶著不容置疑。
「此人......非同尋常。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與之發生正面衝突!你們......不是他的對手。」
兩名少女的頭顱依舊低垂,就好像沒有任何的心態起伏,一直保持那樣的姿勢,絲毫沒有改變。
「若事態緊急,或蘇凌......有重大異動......」
穆顏卿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清冷,帶著一種決絕,「立刻紅芍影』傳訊之法傳於本影主。」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牢牢鎖定了兩名少女,裡面翻湧著決心和冰冷。
「本影主......即刻便至。」
「即刻便至」四個字,她說得極重,帶著一種斬斷後路的決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仿佛一旦啟動這個信號,就意味著某種不可挽回的局面的開啟。
「屬下明白!」兩名少女再次齊聲應命,聲音中再無絲毫猶豫。
「去吧。」穆顏卿揮了揮手,姿態重新恢復了慵懶,仿佛剛才下達血腥命令的並非是她。
她重新閉上了眼睛,將所有的情緒都深藏在那濃密的眼睫之下,只餘下滿身的疲憊和那身如火的紅衣,在寂靜中無聲燃燒。
「是!」
兩名墨色勁裝的少女如同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起身,如同兩道融入黑暗的影子,迅速而精準地退回了那兩道悄然開啟的暗門之中。暗門無聲合攏,牆壁恢復光滑,仿佛從未開啟過。
室內,再次只剩下穆顏卿一人。
香爐青煙裊裊,紅芍靜默綻放。唯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冰冷的殺意和她身上散發出的、沉重如山的疲憊與決絕,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那平靜表象之下,又一道致命的暗流已被悄然布下。
窗外山谷的風,似乎更急了些,吹得飛檐下的紅芍紗燈劇烈搖曳,燭火跳動,如同黑暗中一雙雙永不閉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