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落魄的書生(2/2)
夥計忙讓著蘇凌坐了,一邊擦抹桌案,一邊招呼跑堂的上了茶水和幾碟小點心,呵呵笑道:「客官您先品茶吃點心,飯菜您點好,後廚立即便做,不過還需您稍候,這茶水和點心,都是小店贈送的,您儘管享用便是......」
蘇凌點頭,那夥計又問道:「不知客官您想吃點什麼,可吃酒麼?需要打多少酒?......」
蘇凌想了想道:「菜你們看著上吧,揀你們聚賢樓拿手的,四個菜,兩葷兩素,不怕花銀錢,但要得味......酒麼,少吃點,先打兩角上來......」
那夥計應了,轉身去了。
蘇凌這才提了茶壺,倒了一卮茶,便喝便朝窗外漫無目的的看街上風景。
過不多時,卻見夥計託了一個托盤,托盤上放了一葷一素兩個熱菜,還有兩角酒。
那夥計將酒菜擺上桌後,陪笑道:「客官您先用著,還有一葷一素,馬上出鍋......酒不夠召喚小的,小的再給您添......」
蘇凌點頭,那夥計退下。
蘇凌看向那兩碟菜,卻見一碟葷的,是炒的雞肉,素的乃是自己叫不上名字的青菜,不過兩碟菜撲鼻的香。
蘇凌的確也餓了,拿起木箸,一口菜就著一口酒,吃得倒也津津有味。
蘇凌吃了一陣,那夥計又將剩下的一葷一素兩個菜端上桌,蘇凌看去,素的是蘿蔔,葷的卻是一碟爆炒羊肉。
蘇凌卻是有些意外的,他可是記得,這大晉百姓從來都不吃牛羊肉的,當初自己開羊肉館的時候,還因為這個鬧了不少的風波。
可今日這聚賢樓飯館,竟然有這爆炒羊肉售賣,而且蘇凌說過,要拿手的菜。
看來,過了一年多的時間,沒有回到龍台,羊肉的普及程度,遠超自己的想像啊,那杜恆的羊肉館,定然賺得盆滿缽滿。
蘇凌本來已經半飽了,見羊肉上桌,頓時來了興趣,拿著木箸夾了羊肉來吃。
吃了一口,稍微品了品味道,說實話,味道比起杜記羊肉館還是差些,但也只有一點點的腥膻味,這羊肉對他們來說,可算是新鮮肉菜了,能處理成這個樣子,已然不易了。
蘇凌又多吃了幾口,便吃不下了,只倒了酒來,一邊品,一邊望著窗外閒坐。
便在這時,忽地聽到門口一陣喧譁,似乎有人在吵嚷。
蘇凌抬頭看去,果見門前已經圍了許多人,一邊看著一邊私議,時不時還有人起鬨。
蘇凌的耳朵自然好使,細細聽了,似乎有兩個聲音吵嚷得最厲害,更有針鋒相對之意。
一個聲音很熟悉,應該是之前迎自己的夥計,另一個聲音陌生,但聽起來是個年輕人。
卻聽那夥計有些生氣地罵道:「誰都能進咱們聚賢樓,但你不行......不但不能進,最好趁早滾蛋!」
這夥計說話已然不客氣了,最後都罵了出來。
而那年輕人的額聲音也不甘示弱,雖然沒有那夥計聲音高,卻也聽得出來,的確怒滿胸膛,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但聽那年輕人的聲音道:「你這是狗眼看人低,我且問你,為何旁人能進,我便不能了?你這裡是做生意的飯館,又不是什麼衙門......再說,便是衙門,升堂之時也許百姓在衙門口旁聽,你這飯館倒好,我不過是在這裡剛駐足,還未進去,你就來攆我走,簡直豈有此理......!」
卻聽那夥計哼了一聲道:「別家的客官來了,我們聚賢樓自然歡迎......不過你這窮酸丁來了嘛......那就,土豆搬家,給我滾......兩山摞在一起,給我出!你站在我們聚賢樓門前一時,我們聚賢樓便多了一時的臭氣,趕緊滾......滾得越遠越好!」
「你......你竟然敢如此出言不遜!聖人之教化,都被你吃了不成?還是你根本就非人乎,是個只會惡語傷人的扁嘴畜生!」
聽得出,這年輕人已經氣壞了,聲音顫抖,有些聲嘶力竭地罵道。
「哎呦呵,就你還想在這裡喋喋不休啊,你不是說聖人教化嘛,那好啊,你去旁的店面,念上幾句之乎者也,或者做幾首你自鳴得意的破詩,看看能不能換碗飯吃啊,別特麼的賴在這裡!」
那夥計滿是譏諷地說道,引得周圍圍觀的人群一陣哄堂大笑。
兩個人越吵吵聲音越大,到最後蘇凌透過圍觀人群的縫隙,都可以看到,兩個人的人影貼在一處,似乎在扭打。
蘇凌眉頭一蹙,原本是不想管閒事,畢竟大庭廣眾之下,自己真要拋頭露面,很容易暴露。
可聽得那年輕人說話雖然生氣,也在罵人,卻也罵得有些文縐縐的,心中好奇,再加上吵吵嚷嚷的,實在鬧心。
他這才將酒卮朝桌上一頓,站起身來,走到了門前,分了人群擠了進去。
蘇凌抬頭看去,卻見人群圍了個圈,正中央處,方才那個招呼自己的夥計正和一個年輕的書生模樣的人扭打在一起,那書生雖然比那夥計個子高出半頭,但顯得瘦骨嶙峋的,反倒被那夥計打得有些難以招架。
蘇凌一皺眉,沉聲喝道:「行了,都住手!......這是吃飯的地兒,就還免費贈送一場全武行戲啊......」
他這一呵斥,那夥計和年輕書生皆不再打了,夥計朝著那書生啐了一口,整了整衣衫,轉頭看去,正見是蘇凌,趕緊陪笑,走到他的近前道:「呵呵......這位客官,實在對不住,驚了您用膳的心情......小人實在罪過......罪過......」
蘇凌哼了一聲,沒有先說話,抬頭仔細地看向這個年輕書生。
時近中午,日頭毒辣,他卻像被釘在了街心這片滾燙的塵土裡,周身狼藉,是方才那場短暫而狼狽衝突的活證。
這年輕書生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漿得僵硬的青布長衫,。下擺沾滿了泥腳印,糊成一片污濁的雲團;前襟被撕開一道長長的豁口,破布條無力地耷拉著,露出內里同樣陳舊、打著細密補丁的中衣領口。那豁口的邊緣參差如鋸齒,泛白的棉絮從破口處頑強地鑽出來,像他此刻強撐的倔強。
看來方才那不長的廝打,他卻是拼盡全力卻未占上風,顯得狼狽至極。
他身形單薄得如同秋後殘荷的莖稈,在圍觀者的目光中微微搖晃,卻又竭力而有些倔強的挺直那讀書人的脊樑。
臉上是病態的青白底色,仿佛長久缺了油水與日光。但這底色上,卻突兀地塗抹著屈辱的印記:左頰顴骨處高高腫起,一大片深紫色的淤血猙獰地蔓延開來,如同被粗暴潑灑的劣質顏料;嘴角裂開,一絲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血痕蜿蜒而下,醒目地掛在慘白的唇邊,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他的頭髮徹底散了。原本束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歪斜欲墜,僅憑一支磨得油亮的廉價木簪勉強維繫,那簪子斜插著,顫巍巍,隨時要崩飛出去。幾縷汗濕的散發狼狽地貼在汗涔涔的額角、鬢邊和汗津津的脖頸上,與灰塵混合,結成綹。汗珠沿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滾落,滴在早已污穢不堪的衣襟上。
那雙手,本該執筆捧卷的手,此刻緊握成拳,垂在身側,指節處紅腫破皮,沾著泥土和乾涸的血跡,微微顫抖著,泄露出強壓的痛楚和無處發泄的憤懣。袖口處精心縫補過的補丁也裂開了線,隨著他身體的微顫而晃動。
他的眼神,是這狼藉外表下最刺目的存在。裡面翻湧著被當眾毆打的羞憤,如同灼熱的炭火;蘊藏著對周遭指指點點目光的刺痛與厭惡,像被無數芒刺扎著;更深層處,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孤寂,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一人承受這無邊的窘迫。
但這雙眼裡,更有一股子被逼到絕境的、不肯低頭的倔強光芒在燃燒,死死咬住牙關,不讓那屈辱的淚水湧出。每一次因疼痛而急促的呼吸,都牽動著他臉上的傷,讓那腫脹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一下,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腳上那雙鞋,更是窘迫的極致。布鞋前端磨穿了一個大洞,一個灰撲撲的大腳趾毫無遮攔地露在外面,尷尬地蜷縮著。鞋底薄得幾乎能透過日光,沾滿了街巷的塵土和污物。
他就那樣站著,成了街心一道悽慘的風景。青衫襤褸,傷痕刺目,汗塵交織。周遭的議論、嗤笑、指點的目光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他,讓他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膚都感到火辣辣的痛。他像一尊被風雨剝蝕、又被頑童惡意塗鴉過的殘破石像,凝固在恥辱的中心,唯有那胸膛劇烈的起伏和眼中不肯熄滅的微光,證明他還活著,還在承受。
蘇凌看了許久,心中有些五味雜陳,開口問道:「這位書生......可否告知我,你的名姓啊......」
那書生嘴唇顫抖,剛想說話,一旁的夥計似乎來了勁頭,嘁了一聲,嘲笑道:「客官,這等卑賤窮困之人,如何配您過問他的名姓,他不說還好,要是說了,便是污了您的耳朵......」
「你!......」那書生原本漸漸平息的眼中怒火,此刻再次在某種蒸騰起來。
有那麼一瞬間,蘇凌驀地想起一位故人,三河鎮,蘇家村,白書生。
蘇凌心中一沉,冷冷地盯著那夥計,一字一頓道:「我問你了麼?......這裡有你說話的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