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男兒當坦蕩於天地之間(2/2)
蘇凌點了點頭道:「不錯......」
「這邊氏便是從邊舟始,成為沙涼當時最大的名門望族的,就是因為當年邊舟一人一虎說退千軍萬馬,保下了整個邊城的壯舉......因此,邊舟,也成為歷來說客和機辯之士的祖師......而這邊文允,便是邊舟的後人,更是邊氏第三代嫡長孫,大晉沙涼邊氏一族的族長啊!」
蘇凌並不感到意外,深吸了一口氣道:「我其實已經猜到了......」
林不浪搖了搖頭,又道:「公子雖然猜得到這些,但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邊文允這文允二字,只是他的字,他還有有一個更加耳熟能詳,甚至整個大晉都知名的名字......」
蘇凌聞言,有些出乎意料,他知道,大晉的確有人除了本身的名字之外,還有字。
比如當年死在宛陽,蕭元徹的侄子蕭安鍾,他的字是子期。
只是,不知為何,大晉不是很盛行取字,所以大部分人並無字。
「哦,原來邊文允是他的字啊?那他本名叫做什麼?」蘇凌隨口一問道。
「呵呵呵......」林不浪頗有深意的低低笑了笑,然後一字一頓道:「邊文允,或許公子真的不熟,但是,他的名字,公子應該很熟悉很熟悉了.......他喚作......邊章!」
「哦,邊章......」蘇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順口接話,重複了一遍。
可是剛說到這裡,蘇凌驀地睜大了眼睛,豁然抬頭,看著林不浪,大驚失色道:「你說什麼,他是.......邊章!」
林不浪使勁的點了點頭道:「不錯.......就是邊章!」
「這怎麼可能!怎麼會是邊章,他不是在三年多前,不準確說四年前,已經......」蘇凌說到這裡,已然震驚的說不下去了。
「他已經在四年前,被當今丞相,當時的大司空蕭元徹,以天子詔令,大不敬的罪名處死了,而且全家連坐,是不是?」林不浪一字一頓道,眼中不知為何,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冷意。
蘇凌沉浸在震驚之中,並未發覺林不浪神情的異常,點點頭道:「不錯,這件事我還是知道的,整個大晉普通的百姓也很多都知道的,當年那邊章自恃辯才,在沙涼抨擊朝局,矛頭直指還是司空的蕭元徹,將蕭氏罵了個豬狗不如,更指蕭元徹為古今第一國賊!......」
「最初的時候蕭元徹只是一笑了之,並不放在心上,可是邊氏乃是享譽大晉的名門,那邊章更是被當時天下做學問的人還有太學生奉為領袖導師.......再加上,邊章之論,正好給朝廷中的清流保皇一派創造了輿論機會,於是清流孔鶴臣和保皇一派的人,順勢而為,利用邊章的言論,大做文章,攻訐蕭元徹,天下譁然,倒蕭之議沸沸揚揚......所以,蕭元徹當時震怒,無論如何要殺了邊章......那些太學生和天下士人,不明真相,被清流保皇鼓動,死保邊章不死......」
「我聽郭白衣說,當時為邊章求情的太學生和士人從龍台城門一直跪到禁宮宮門,更有人血書泣告,要天子赦邊章無罪!當是時,天下譁然,朝廷震動,蕭元徹迎來他政局上最大的一次危機......」蘇凌低聲說道。
「不僅如此,當時蕭元徹麾下很多謀臣,對殺邊章也是持反對意見的,領頭的就是如今的中書令君徐文若......這事情越鬧越大,早已經超出了事情本該有的範疇,成了國本之爭,雖然到最後,蕭元徹頂住各方門閥和勢力的壓力,孤注一擲,殺了邊章,卻因此失去了不少門閥的支持,更是引出了他的根基之地充州大族的叛亂,蕭元徹用了大半年才平定了充州之亂,卻還是因此元氣大傷,從此之後,蕭元徹的風評,便一直不好......直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蘇凌如數家珍道:「所以,現在當年邊章被殺一事,成了蕭元徹陣營的禁忌,大家都三緘其口,便是蕭元徹自己也不願提及的......」
林不浪點了點頭道:「公子......那場風波,難道只是殺了邊章那麼簡單麼?邊章的故友舊交,一些支持邊章的大族,獲罪的何其多也,當時,整個大晉,到處都是血雨腥風,到處都在殺人,因為邊章之事,家破人亡的......不計其數啊!」
說到這裡,林不浪眼中的神情更冷了幾分,還有一種難以覺察的悲涼。
蘇凌還未從震驚之中恢復,並未察覺,只是自言自語道:「既然如此,邊章早就應該死了,四年前就已經死了!那時我還未到龍台的......可是為什麼,這寂雪寺中,如今石牆之後,還有一個人,他也叫邊文允,他和那個獲罪的邊章,真的是同一個人,還是只是名和字都相同罷了?」
林不浪搖頭,一字一頓道:「十有八九,該是一個人......公子,現在看來,當年的確有一個所謂的邊章死了,但是死的應該是邊章的親弟弟,也就是這石牆裡三個人說的邊文和......而真正的邊章,逃過了必死的命運,換了一個身份.......苟延殘喘在人世間!」
林不浪的想法,跟蘇凌的想法一模一樣。
只是蘇凌內心還是十分的震驚的,一個當年轟動整個大晉的事件,真正該死的人,卻活的好好的,若這是真的,一旦此事天下大白,這大晉,又將迎來什麼樣的衝擊和波浪呢?
蘇凌不敢想......
「公子,若是想要搞清楚,那石牆之內的人,到底是不是當年的邊章,現在只有打草驚蛇了,驚動裡面的人,讓他出來,與咱們一見,關於他的謎題,寂雪寺的所有謎題,我想一切......都將大白於天下了!」
「這是,公子,你考慮清楚了麼?真的要親自揭開這個真相麼?由此帶來的後果,公子您.......能夠承受得了麼?」說著,林不浪一臉鄭重地朝著蘇凌抱拳一禮。
「我.......我不知道......」蘇凌的臉上從未有過的為難和迷茫。
現在,一切都還沒有戳破,若是現在自己收手,一切都還來得及,邊章活著的秘密,也只有自己和林不浪知道,至於這個邊章到底是不是當年的邊章,也不再重要。
林不浪是自己的兄弟,只要自己選擇隱瞞下去,這件事永遠不會被第三個人知道,林不浪絕對可以信任,他不會對其他人說的。
難道真的要扭頭離開,一切隨著自己離開而收手,一切都將煙消雲散。
當年的邊章還是死了的,如今的邊文允是誰不重要了,還有,寂雪寺,還是慈悲廣澤的佛家寺院。
一切都像最初的模樣——這樣是不是也很好。
蘇凌真的猶豫了,動搖了。
他站在那裡,眼前的石牆,仿佛變成了一道薄紗,他不揭開,一切歸於平靜,他若揭開,狂風暴雨。
我該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蘇凌緩緩的閉上了眼睛,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林不浪默默的看著,他明白,這是蘇凌自出世以來,最大的,也是最危險的一次抉擇.......
他知道,此刻的公子,心中從來沒有過的艱難。
可是無論如何,無論到最後公子選擇揭開真相,還是隱瞞真相,他都會無條件的支持,決無怨言。
公子願意揭開真相,風雨便至,那自己便陪他一起面對風雨。
公子若轉頭離開,那自己便會忘掉如今的一切,替他保守秘密,時間會消弭一切的。
公子的選擇,便是林不浪的選擇!
所以,林不浪也沒有說話,只是深深的望著蘇凌,等待著他最後的抉擇。
不知過了多久,蘇凌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不浪......」蘇凌幽幽開口喚道。
「不浪在!」林不浪毫不猶豫的應聲。
「有的時候,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蘇凌忽地問一個看似根本與眼前的事情毫不相關的問題。
「公子......不浪沒想過......不過,不浪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大家都過上好日子,我能跟芳華隱居在山林,不問世事......」林不浪輕聲道。
「那你願意活的灑脫,還是活的心有羈絆?不得歡顏?」蘇凌又問道。
「我......願意活的灑脫!」
蘇凌聞言,使勁的點了點頭。
「我心中已經有了抉擇了.......不浪,眼前的事情,咱們已經入局了,想要從局中出來,就要親自打破它,只有這樣,才能無牽無掛,無羈無絆......不是麼?」蘇凌一字一頓,說的十分堅決。
「公子......不浪明白!公子無論這件事將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不浪都跟著公子嗎面對!男兒,當坦蕩於天地之間!」林不浪心中一凜,抱拳說道。
蘇凌昂然抬頭,再無牽絆。
「若此事註定血雨腥風,那是蘇凌的命.......不浪,你說得對,男兒,當坦蕩於天地之間,為了苟活而放棄事情的真相,蘇凌......寧死不為!」
「願憑公子驅使!」
「好!林不浪,我命你,砸牆!狠狠地砸!」蘇凌大吼一聲。
「喏!」
「轟——轟轟——」
再看林不浪,驀地催動渾身內息,朝著那石牆,掄起拳頭狠狠地轟擊起來。
每轟擊一次,那石牆便被轟擊得隆隆作響,震天動地。
蘇凌忽地一甩衣襟,朝後退了兩步,氣運丹田,內息如游龍,噴薄而出。
張口,義無反顧的張口,聲如銅鐘,鏗鏘決絕。
「大晉將兵長史,恭請沙涼名士,邊章邊先生,現身一敘!」
其聲隆隆,震耳發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