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字畫何能做金銀?(2/2)
蘇凌仿佛洞察了一切,冷笑道:「敢問前輩,結果如何?」
「結果,沿途小攤鎮店門面......我無一例外,全部都碰了壁,不是被人攆出去,就是被罵得落荒而逃......一整天下去,我半文錢都沒有得到......」邊章苦笑道。
「我當時心中依舊不服氣,更是覺得這些山野村民,不識我之墨寶,乃是一群教化未開之人......直到有一個店主,見我實在太餓了,拿了一張粟米餅給我,我感激之下,便說將我的字贈給他,算作盤纏......」
「那店家卻是大笑搖頭,他說,年輕人,餅子賒給你了,也本不值甚錢,若是在有錢人家,你這幅字,或許可以抵得過一桌山珍海味,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在我們這些普通百姓的小店之中,這字再好,也是無用的......字是用來欣賞收藏的不假,但當人填飽肚子都成問題的時候,哪還有什麼閒情雅致,收藏什麼字畫......」
「他說,窮困潦倒之時,傳世名作在普通百姓心中,還不如一文錢來得實在!......」
邊章說完,嘆息道:「這店家一語點醒夢中人,我才知道,所謂的人世間,不是風花雪月,而是生計......」
蘇凌聞言,慨嘆不已,普通百姓所言所想,雖然聽起來滿是金錢的庸俗,然而不得不承認.......這卻是最大的人間真實。
「我吃了那粟米餅,這店家又發了善心,不要銀錢,又給我了五張帶走......蘇小友,不瞞你說,以前,我從來不會想著去吃那粟米餅,覺得粗俗之物,如何下口,然而,現在想起來,我依然忘不掉那張餅的味道,那是我這一生,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說到這裡,邊章又在自己和蘇凌、林不浪的茶卮中斟了茶,淡笑道:「兩位......請!」
蘇凌知道,自己要問的事情急不得,不能催促,於是耐著性子,端起茶卮,與邊章同飲了。
而林不浪不知為何,坐在那裡,也不舉卮,連動都未動一下。
邊章看在眼裡,卻似乎不以為意,淡淡一笑道:「老朽扯得遠了......只是這許多年,老朽身邊無人訴說,蘇小友此來,不免話多了些......」
蘇凌忙道:「不妨事,不妨事......晚輩說過,今日是來與前輩一敘,並非審問......」
邊章點了點頭,又繼續道:「五張粟米餅,我吃了三天,再次斷了糧......這一次卻是從來沒有過的窘迫,由於我已經深入荒漠,有時候很久都見不到一個人,就算有行商馬隊經過,也是匆匆過去,我還顧念我自己的面子,不肯求人施捨.......於是,我忍飢挨餓,渾渾噩噩,頭重腳輕地在戈壁荒涼中行了兩日多,終於遠遠的看到了一個鎮子,便一頭扎進鎮中去了......」
「我還記得,那鎮子喚作黃沙鎮,蓋因此鎮被黃沙戈壁環繞之故而得名也。我進了鎮子,見小鎮不大,人丁也不興旺,但是卻比荒涼大漠多了不少的生機。鎮中街上,還有兩處飯館,當時正是晌午,那個最大的飯館倒也有來有往,不少食客出出進進,我見他們穿著,多為胡商或者中原商人,想必也是路過吃些東西,歇歇腳......」邊章說道。
「當時我站在飯館外,飯食飄香,撲鼻而來,我實在是飢餓難耐,只得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說到這裡,邊章淡淡一笑道:「蘇小友,雖然當時我身無分文,但是衣裳穿的還是不錯的......臨走之時,小弟邊賦,更是給我打點行李,帶了不少衣裳.......」
蘇凌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刻意強盜這些,但是看著他說話得神情,似乎竟有些自以為的風度不失而自得。
蘇凌心中又是一陣冷笑。
名門望族......呵呵,什麼時候都怕被人小瞧了啊......
邊章繼續道:「或許是我穿著還算不錯,那飯館的夥計倒也熱情迎接,還單獨給我找了個安靜的獨桌,沏了茶水,方問我需要吃些什麼......」
「我看那單子上方發覺,這飯館雖然在鎮子裡,或許是往來行商較多,菜餚倒是十分豐富......我當時便不管不顧了,將我沒有銀錢的事情,暫時拋之腦後,找了那葷菜,一口氣要了八個菜......」邊章笑道。
蘇凌聞言,也啞然失笑道:「前輩圖一時爽快,但不知吃完之後,如何給銀錢呢?」
邊章擺擺手道:「那種情況,我已然很餓了,反正身無分文,吃不好的沒銀錢,吃好的也沒銀錢.......還不如吃上一頓好的.......先享受了再說......」
邊章隨意的說道。
林不浪卻忽地哼了一聲,似譏諷道:「這便是名門教化,家風傳承?想來是朱門有酒,路有餓殍,自己舒服了,哪管旁人......」
蘇凌一皺眉,終於發覺了,今日的林不浪似乎有些不對頭,好像一直在針對邊章,說的話也是極為的不留情面。
「不浪.......少說兩句!」蘇凌出言提醒道。
不了林不浪卻是豁然看向蘇凌,一字一頓道:「公子若覺得不浪不該這樣說,那不浪不如先離開,等公子與他說完,不浪再回來!」
說著便要起身離開。
蘇凌一怔,沒想到林不浪今日竟會如此,有些無奈,卻不料那邊章卻是一笑,毫不在意道:「林小友心直口快,敢說真話,老朽頗為欣賞......要知道當今大晉,敢說真話的人,可不多了......當年老朽不就是因為說了幾句肺腑真話,而招致殺身大禍的麼!這一點,林小友卻與我頗為相似啊!」
林不浪聞言,卻是不冷不熱道:「我不過是一流浪乞丐,被公子和師尊收留,可不敢與您,這名士相提並論!」
他刻意的在名士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蘇凌眉頭一皺,聽得出來,林不浪還是在譏諷邊章。
邊章哈哈大笑,擺手道:「名士如何,不過當年罷了,現在,老朽在世人眼中,早就是一個不存在的謀反死人了!」
邊章搖了搖頭,又繼續道:「我當時心中想的是,這裡客商很多,這飯館的東家,應該也久和來往客商打交道,自然是有些眼界的,我雖然身無分文,但還帶著幾幅字,這飯館的東家,應該多少識貨一些的,大不了最後付銀錢時,以我的字畫相抵......」
「於是,八個菜上桌之後,我狼吞虎咽,風捲殘雲,好一頓吃.......到最後,連湯水都沒有剩下.......」邊章笑道。
「看來前輩是真餓了......」蘇凌笑道。
「他不是餓了,他是好久沒有享受了.......不浪真餓過,當時心中所願,一個雜糧饅頭,不浪一半,阿爺一半,足矣!」林不浪冷冷的說道。
邊章這次沒有接話,自顧自又道:「夥計要我給銀錢的時候,我只得實話實說,我身無分文,只有幾幅字,若是他們覺得可以,可抵作飯資。」
「豈料,不僅是夥計一蹦三尺高,那東家也從櫃檯後出來,將我罵了個狗血噴頭,更指使飯館所有的夥計,對我拳腳相向,我當時大呼,說我乃沙邊章,這一副字足以抵的過這八個菜,你們太不識貨了.......哪料那東卻啐了我一臉,罵我說,哪裡來的呆子,什麼邊章,什麼書畫,沒有銀錢,天王老子來了都不好使!......」
「他們將我痛打一頓,更將我綁了起來,跪在飯館門口,想要以此羞辱與我,那東家更是揚言,將我的所謂價值不菲的字畫扔在我下跪的面前,等到有人識貨買了,我拿銀錢結帳,此事便算了了,若是無人買我字畫,便要我跪到有人買為止,三天無人買,跪三天,十天沒人買,跪十天!......」
蘇凌聞言,雖然覺得吃飯給銀錢天經地義,邊章做的的確不對,但是這東家也太過的得理不饒人,沒有一點憐憫之心。
「這東家卻是做得有些過分了......看來前輩要吃苦頭了......」蘇凌道。
邊章嘆了口氣道:「唉,我在那飯館門前跪了幾乎半日,人來人往,受盡譏笑和挖苦,死的心都有了,當真是萬念俱灰啊......漸漸的日落西山,我體力不支,人昏昏沉沉,以為這次必死之時,便在此時,我的耳旁,竟忽的傳來一人的話音......」
「他說,好字,好功力!.......這字甚好,我買了!......」
蘇凌聞言,驚訝無比,脫口道:「來者何人,竟然真有識得前輩好字畫的人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