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酒盡驚蟄(2/2)
邊章發覺蘇凌如此,不由地沉聲問道:「蘇凌,你何故發笑,是笑我等密謀乎?」
蘇凌擺擺手,卻不解釋,心中暗忖,這三個人實在是文人天真,天下霸主,乃兵鋒也,他那個時代德爾偉人,便有真理之言,槍桿子裡出政權,可笑這兒三個自詡儒家聖人,心智竟宛如稚童!
他們對付的可是蕭元徹,蕭元徹從來不懼所謂儒家禮教,亦不會因此畏首畏尾,反而,誰以此聒噪,他便會讓這些聒噪之人,知道知道什麼才是王權霸道!
邊章冷哼了一聲,這才又道:「我們三人,便在孔府至聖牌位面前盟誓,聯手挫敗蕭元徹野心,更約定,我返灰沙涼,許韶也動身返回灞南。到時我在北,許韶在南,孔鶴臣在中,我們三人,聯合文士儒聖,太學學子,齊齊向蕭元徹發難,置之死地而後生,誓除國賊,扶保天子正位!」
蘇凌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一切,邊章後來慘遭殺身之禍,便由此而起,蕭元徹允許邊章——他這位昔日兄弟,與他離心離德,但絕對不允許,他這位不遺餘力幫助過的兄弟,投向他政敵的懷抱,反過來將矛頭對準蕭元徹自己。
所以,邊章到最後,迎來的不是他的臆想空想中的大晉禮義,天子正位,而是血淋淋的屠刀。
可悲,可憐......卻並不無辜。
這是蘇凌對邊章的評價。
果然,邊章方才說到盟誓之時,還言語激昂,忽的眼神一暗,頹然道:「於是,我從龍台返回沙涼,便開始展開了針對蕭元徹的行動,於數日之間,連寫了數篇文章,不遺餘力的抨擊蕭元徹道貌岸然,虛偽不堪,假禮義,真小人,甚至直呼蕭元徹為國賊,他蕭家,上為賊父賊母,下為賊子賊孫......」
「然後,我便期待著許韶和孔鶴臣也同時發難,可是等了十數日,我之文章言論,如同暴風驟雨席捲大晉之時,他們卻遲遲沒有什麼實質的動作,許韶只是寫了幾篇模稜兩可的文章,所論述的也只是何謂至正之禮而已,連蕭元徹德爾名字都未曾提及,那孔鶴臣更是直接沉默,毫無動靜!......」邊章一臉黯然道。
蘇凌暗中嘆息,邊章啊邊章,在政治上,你是個十足的白痴啊!可是,代價卻是慘重的,需要付出生命的啊!
蘇凌只得道:「前輩,到現在你是不是才明白,所謂盟誓,不過是他們利用了你啊......」
邊章仰頭長嘆道:「或許吧......然而,就算是他們利用我,我邊章亦不後悔,四十餘年,我從未如此的不吐不快!......蘇凌啊,實話告訴你,當我決定做這些的時候,已經想到了會死......然而,死便死了,又有何妨?!」
「終於......那日,我一族親前往龍台辦事,慌張返回,告訴我,蕭元徹震怒,已經不顧各門閥和大臣的反對,逼著天子下了聖旨,要將我邊章滿門抄斬......但因為此罪在我,因此,赦免族人,以示寬仁,如今聖旨就在前往沙涼飛沙城的路上......」
「我聞言,笑淚齊飛,悲憤交加,恍惚間,回想與蕭元徹往日種種,心緒起伏,覺得應該留下些什麼,算是對蕭元徹與我之間,最後的了結......於是,那晚大雨傾盆,我親手挖出埋在院中樹下的那壇當年蕭元徹贈我的九釀春,夜雨滂沱之下,酩酊大醉,然後奮筆疾書,給蕭元徹寫下了最終的絕筆書......」
邊章的聲音沉沉,滄桑悲涼,緩緩吟道:「
元徹兄台如晤:
殘燭泣血,孤硯凝冰,提筆如執斷腸刃。此函既成,庭前酒瓮驟裂,章知天命將至。數載風雨,終成死局,此非人禍,實乃命劫。
憶昔充州初逢,兄設宴試才。章攜策解兄賦稅困局,兄斟酒三杯,命章立飲。酒入喉時,忽見杯底映月如讖。兄擲杯笑言:」此酒為盟,當證吾等不負蒼生。」
彼時酒香滿庭,兄懷鯤鵬志,章抱冰雪心。
兄納諫如流,章竭智盡忠;
兄安社稷,章定亂局。
更念兄與嫂夫人作伐,聘龍台李氏蘅君為章妻。合卺夜,兄以家藏」九釀春」為聘,笑言:」此酒不竭,盟誓不滅。」
蘅君鬢間酒香,至今猶縈夢魂。
然兄登三公位,酒味漸濁。
初鑄」玄圭」時,酒瓮滲血三日;
繼屯玄甲日,」九釀春」盡化鴆毒。
章呈《警世疏》,兄擲於酒中火盆:」腐儒安知天命!」
章跪諫三日,咳血染紅白雪,兄折杯叱:」卿欲以殘酒阻吾通天路耶?」
悲哉!昔年九釀春,今作穿腸毒。
兄之硃批,漸失憫農墨痕,酒液化血如泣;
兄之玄甲,唯映權謀寒光,酒瓮扭曲如刃。
昨夜驚雷劈瓮,火中竟現當年盟書殘影:」蕭邊之誓,永守蒼生。」
然宿命早定:
昔兄為章而贊,以酒慰兄弟情義,兄笑」此酒通靈」;
今章為兄泣血,酒瓮汲淚成毒,天意何其殘忍!
蘅君捧碎瓮泣:」當年合卺九釀春,原是穿腸鴆。」
今焚冠裂袍,碎杯斷義:
此冠嵌酒紋文魁飾,焚之如焚初心;
此袍繡酒樽雙鶴圖,裂之如裂肝腸。
自此:
兄登祭天台,章當血濺碎瓮下;
兄執黃鉞時,章必魂化清明風!
九泉若逢,兄怒詰:」慎之何逆天命?」
章惟指殘瓮:」元徹不見火中字,猶是當年誓!」
夜雨滂沱,碎瓮忽溢新酒。恍聞舊日笑談——
」若得天下安,當釀九釀春千壇……」
驚雷再落,酒化血雨。
邊章絕筆。
絕筆既成,酒盡驚蟄。」
其聲沉沉,其言寂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