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君子小人(2/2)
邊章道:「一則,從沙涼往龍台。路途遙遠,期間更有盜匪橫行,所以路程上便需要走上好久;二則,入了龍台,需要提前適應,一些參加恩科的學子之間,也要互相認識,恩科前的應酬自然不能少的;三則,恩科之後,放榜還要一段日子,一旦放榜高中,便極有可能留在京都為官,再取家眷前往,一路不安全也麻煩......另外,李嵇與其夫人黃芷夫妻情深,黃芷無論如何也要陪著他進京去的......」
「臨行之前,我贈李嵇數百兩銀錢,便是要他在龍台買個安身的家宅,也好在春闈之前安心讀書,儘快地適應京都環境和風土人情,李嵇卻推辭不收,我執意讓他留著,他見推辭不過,便留了一張欠條給我,上寫今李嵇欠兄邊章銀八百,為官之後,悉數奉還......」
邊章唏噓道:「當時我只做戲言,並未將這欠條之事放在心上,原本也不打算讓他還地......只是沒想到,這張欠條,卻成了李嵇留給我唯一的東西......直到現在,我還帶在身上......」
說著,邊章從懷中掏出一張紙,卻見那紙疊得整整齊齊,然而卻因為年久的緣故,已經泛黃了。
林不浪接過那張紙,顫抖著手,如視珍寶一般打開,卻見其上筆墨雖然已經有些老舊模糊,但字跡卻還是能夠辨認出來的,正是父親的筆跡......
剎那之間,林不浪心如刀絞,將那張紙緊緊地貼在胸前,放聲痛哭。
蘇凌不忍,緩緩地拍著林不浪的肩膀。
邊章一閉眼,淚珠滾落,低聲道:「如今,故人之子在我面前,這是屬於你的東西......麼兒,如今物歸原主......收好你爹的東西吧......」
林不浪哭了多時,這才將這張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貼身的衣服之中。
邊章神情滄桑道:「那一日,我們一家送李嵇一家出了飛沙城,揮手告別之時,黃沙漫漫,迷人雙目,我卻清晰的記得,車馬已然走了很遠,黃沙之中,李嵇還探出頭來,不停地沖我揮手......」
「原以為,此一別之後,很快便能相見,未曾想......竟是永訣!......」
邊章說到這裡,淚水滂沱。
林不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我與父親母親和阿姊一路奔波,終於進了龍台城,我們馬不停蹄,便先去了孔鶴臣的孔府......由於父親懷揣邊章之信,我們很順利的見到了那孔鶴臣......」
「不浪......你竟然見過孔鶴臣?......」蘇凌問道。
「見過的......未止一次......」林不浪道。
「我當時年歲小,雖然見過孔鶴臣幾次,但基本只是碰面而已,他這個人寡言,除了父親,對我們其他人雖然客氣,但並不親近......印象中,他是個身材勻稱,約有七尺多高的中年人,長髯濃眉,五官貌相,倒也老成周正......」
「我記得最清楚的一次,便是我父親李嵇初次見到孔鶴臣那次......當時我們一家人,被孔家總管領著進了孔府,我父目不斜視,我母親也是如此,只有我與阿姊年歲小,東看西瞧,當時我只覺得這孔府好大好大,覺得一天都逛不完,我見這也新鮮,那也新鮮,所以忍不住想要去摸摸這,摸摸那.....」
「可是我父親卻呵止了我,更是向那管家致歉,說我是個小孩子,沒見過世面,小孩心性,對什麼都好奇,希望他見諒......那管家倒也沒說什麼,只是看著我們搖頭淡笑不語......」
「我偷偷問阿姊,我說,這裡好大啊,咱們什麼時候才能住上這麼大這麼好看的宅子呢......或許我聲音有些大了,我清晰的聽到那管家哼了一聲,我母親忙將我拉住,示意我不要多言......」
「當時,我以為那管家是生氣,現在想來,他那一哼,分明就是瞧不起和譏諷......」林不浪神情冰冷道。
「我們見過孔鶴臣,那孔鶴臣就坐在書房之中,見了我們並未起身,我父親朝他大拜三禮,他才微微哼了一聲,說他聽聞管家來報,說你有我故人一封書信,書信在何處啊......」
「他就這樣十分冷淡地問我父親話,對於我母親、阿姊和我,卻是直接無視的......」
「我父親這才出示了邊章寫給他的信,他看了一遍,這才突然改變了態度,對我們變得十分的親切和和善起來,讓下人給了我和阿姊一些點心吃,又讓人看茶,留了我母親和我阿姊還有我在外室,便邀我父親進了內室......」
「我不知道我父親跟孔鶴臣在內室說了什麼,只知道我們在那裡等了許久許久......他二人這才談笑風生的出來,臨走時,那孔鶴臣更是親自送我們到了門口......」
「上了馬車,我母親方問父親,此行與孔大人談的如何,父親一臉的開心說,相談甚歡,孔大人果然是為國為民的君子......」
蘇凌聞言,嘆了口氣道:「唉,李叔父也被這道貌岸然的孔鶴臣所騙了啊......」
「接下來,我們找了牙人,想著在龍台租住一處宅子,先安身再說......可是龍台京都,雖然繁華,卻也是花錢如流水之地,我們看到那些宅子下面標註的皆是天價,八百兩銀錢,根本租不起......」
「直到我們翻到最後一頁,這才找到了一處宅子,要價最便宜,卻也有六百兩之多......無奈之下,我父親說,暫時先安身在那裡,日後再遇吧......」
「說到這裡......公子,你可知我們找的宅子,在何處麼?......」林不浪忽的看向蘇凌問道。
蘇凌撓撓頭道:「這龍台甚大......我也......」
「就是公子如今在龍台的那間醫館藥鋪......不好堂啊!......」林不浪道。
「什麼......不好堂!......」蘇凌有些吃驚,但轉念一想,遂道:「所以不浪,幾年之後,你跟著你那個阿爺,來到我不好堂門前,一則是為了尋些吃食,二則......你是故地重遊......看看你曾經住過的地方?!.....」
林不浪沒有否認,緩緩點頭道:「不錯......公子,當時我與阿爺,好久沒有吃食,實在餓得受不了,我突然想起我家舊址,便想著能不能去碰碰運氣,畢竟在那裡住過許久,萬一碰到還認識的四鄰街坊,能施捨給我們些吃的也好......」
「另外,我也想回去看看那裡......那裡畢竟是離我親人......最近的地方......」
「未成想,當初我的家宅,成了公子新開張的不好堂......而且當時公子的不好堂,實在冷清......不過公子......您心善人好,並未嫌棄我和阿爺是流民乞丐,邀我們進了不好堂中,還讓杜恆杜大哥為我們準備吃食......你還看出我阿爺病體沉重......」
說到這裡,林不浪臉色一暗,悽然道:「可惜我阿爺他,被邪教蠱惑,入了那兩仙教,到最後......」
蘇凌唏噓不已,拍拍林不浪的肩膀道:「不浪不要過於傷心,兩仙教覆滅,也有你的一份功勞,這也算你替你阿爺報仇雪恨了......」
林不浪這才點了點頭,又道:「我們住進那宅在,已經深夜十分了......我跟阿姊都累了,便去睡了,父親卻很激動,跟母親在屋中說了很久很久的話......」
「我們在龍台住下後,父親白日多外出,或拜訪孔鶴臣,或與進京趕考的學子們聚會,每日都高高興興的,十分充實,更對孔鶴臣讚不絕口,推崇備至......」
「眼看著冬去春來,第二年春闈將至,孔鶴臣與我父親更是多次相見,相談的甚為投機,每次都能聽到他們的笑聲,從房中傳到院裡......」
「我問母親,為何父親這麼高興,總是在跟這位孔伯伯說話時,笑的這麼大聲......」
「母親便笑著說,你阿爹,他啊,終於找到了一個賞識他的人了啊......」
林不浪說到這裡,忽地神情一變,悽然而悲憤地一字一頓道:「可是我父親母親,我們全家人,做夢都不會想到......便是這個賞識我父親的孔鶴臣,親手葬送了我們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