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生而為人的本能(2/2)
「元化兄最年長,是我與許韶兩人的兄長,而許韶長我幾歲,算是我的二哥,我邊章是歲寒三友中的老么......」
邊章看著蘇凌,滿眼的欣賞和慈愛道:「話說到這裡,已然不瞞你了,若從元化兄長那裡論,蘇凌啊,你還應該喚我一聲師叔呢!」
蘇凌大驚,但卻絲毫不懷疑邊章此言的真實性,趕緊站起身來,整理衣衫,拱手正色一拜道:「晚輩蘇凌,拜見邊師叔!」
邊章以雙手相攙道:「豈敢,豈敢啊......如今歲寒三友不復存在,我是一個外人早已為死了多時之人,而蘇凌你是朝廷長史,更是我重託之人,若此事你能辦成,便是我邊氏的恩人......這一拜,我受不起啊!快坐,快坐......」
蘇凌這才又坐下,心中卻還是有些疑問。
邊章看出蘇凌心中有疑問,淡淡笑道:「蘇凌啊,你有什麼疑問,儘管問吧......」
蘇凌這才一拱手道:「小子不太明白,您是何時與我師尊元化相識的呢?還有許韶怎麼也認識我師尊,另外許韶他不是......清流一派孔鶴臣的人,更為其搖旗吶喊,而且他所謂的大儒身份,不也是造勢造出來的麼?......」
邊章點了點頭道:「與你師尊,我那元化兄長相識,其實是我在沙涼還未前往充州之時......」
「蘇凌啊......你可還記得,我說過,因為我父之死,邊氏一族要侵我田產房宅,還要逼我讓出族長之位,因為此事,我母親憂憤成疾之事麼?......」邊章問道。
「自然記得......」蘇凌道。
「就是在我母親病入膏肓之時,我與元化兄長相識的,我與他在沙涼飛沙城中相遇,那日我心中憂慮母親病情,心神恍惚,與一人迎面撞了個滿懷,這人便是兄長元化了......」
「當時,元化師兄穿得破破爛爛的,就如一個乞丐......我並不知他是乞丐,我撞倒他後,心中歉意,於心不忍,便請他在路邊吃了一碗素麵......」
「他吃素麵之時,見我唉聲嘆氣,神情憂慮,便問我到底所謂何故,我心中煩悶,便將母親重病之事,與他說了,他聽了,便說他或許可以試一試,治一治,只是治好治不好,他不敢保證,但定然會竭盡全力......」
邊章一邊回憶,一邊緩緩道:「我當時其實也囊中羞澀,見他這樣說,又發現他竹杖之上系了一個藥葫蘆,便抱著試試看的態度,邀他至城外的,我的破茅屋中......元化兄長為我母親瞧病,還親自去買了藥......我這才知道,他並不是乞丐,而是一個行醫.....」
「我母親服了元化兄長的三帖藥,病情竟然漸有好轉,我大喜,對元化兄長感激涕零,問他尊姓大名,他本不說的,我卻執意相問,他方告訴我,他便是元化......」
邊章道:「元化神醫之名,在那時已經傳遍整個大晉,世人有言,皇宮御醫上百,不如民間張元。這張便是張神農,這元便是元化了......我大驚,連道該死,該死......神醫當面,我竟然不知道......」
「元化連連擺手,直說言重了......接下來,元化在我茅屋中住了六七日,每日為我母親瞧病,親自抓藥煎藥,無微不至......閒時,我與他縱論天下,朝局時局,發現元化兄長大才,不僅僅是在醫道上,胸中更是錦繡......我倆越說越投機,於是堆土為爐,插草為香,結拜為兄弟......」
蘇凌這才明白,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
邊章嘆息了一聲道:「那日元化兄長前來找我,說要離開了沙涼了,這天下還有太多苦難的百姓,等著他去救治,他更說此去,要尋一位後生,要有絕世之才,能夠扶危濟困,心中裝有百姓的年輕人......只有這樣的人,他才能將滿身的醫術傳給他,而且他還說,醫道可以治病,卻治不了人心,治不了大晉......他還有宏願未了,為了他的宏願,他還要不懈的努力!」
「我雖然不舍,但也明白,兄長心憂天下,我不能將他困在一方茅屋之中,便與他作別,臨行之前,兄長對我說,說我的母親雖然現在病情穩定,但其實病入膏肓了,現在的緩解只是暫時的......恐怕時日無多......」
「我聞言大哭,元化兄長也沒有辦法,只說賢弟大才,不能久困於草廬之中,浪費光陰,高堂在時,多多盡孝,高堂若不在之日,賢弟當為天下蒼生多想一想啊......言罷,元化兄長,芒鞋竹杖,飄然遠去......」
邊章的神情漸漸悽然道:「兄長走後約有月旬,我母親終於因病撒手人寰,我料理了後世,想到元化兄長所言,振奮起來,又有我弟邊賦的鼓勵,這才決定出沙涼,去龍台......後面我遇到了鍾原大人,在後面的事......蘇凌,你已經知道了......」
蘇凌認真的聽著,方知道這裡面竟然還有這樣一段故事。
「那......許韶呢?......」蘇凌又問道。
「蘇凌啊,你告訴我一句實話,你是不是從心裡有些瞧不上那個許韶啊,甚至有時候覺得一個靠造勢的徒有虛名之人,贈你的赤濟二字,沒什麼價值,是不是?」邊章道。
「這......不瞞師叔,小子的確......有過這樣的想法......」蘇凌撓撓頭道。
「蘇凌啊,你有這想法,我也理解,畢竟關於許韶此人,你知道的都是他負面的事情,所以在所難免......」
邊章頓了頓,又道:「不過,蘇凌,看問題不能執著於一面,要考慮得周全,再周全一些啊......」
「我且問你,若許韶真的如你想的,和你聽到那樣,靠著造勢、造神,成為南儒聖,這個位置,他坐得穩麼?他若是沒有真才實學,一切靠蕭元徹或者孔鶴臣他們吹捧,那為何會有那麼多的學子和做學問的人,對他倍加推崇呢?」
「還有,他若真的不是大才之人,就不怕有朝一日,他裝不下去,身敗名裂麼?......」
邊章這一連串的發問,讓蘇凌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最後雖然死得不明不白......但是,死後卻是極盡哀榮,照樣以天下大儒先師身份入葬,天子都派了天使官親往弔唁......這說明,這天下,無論百姓學子,清流保皇,天子皇族,還是如蕭元徹這樣割據一方的勢力,到那許韶死了,也承認他是大才,大儒,名士的......是也不是?......」
說著,邊章深深地看了蘇凌一眼,長嘆道:「蘇凌啊,事已至此,我不妨直說了罷,其實......許韶他本可以不死的,但是因為你......他最終不得不死,而這個必死的後果,他也是心知肚明的啊!」
蘇凌聞言,豁然站起,直驚得渾身都感覺發麻,顫聲道:「師叔......你說什麼?許韶.......真的是因為我,而死的?這怎麼......怎麼可能!」
邊章見狀,拍了拍蘇凌的肩膀道:「坐下......坐下......你也不要如此,許韶死的心甘情願,心甘情願啊!......你不要如此......」
「到底是怎麼回事,請師叔明示!「蘇凌控制著自己如潮的心緒,顫聲道。
「唉,此事還得從你師尊元化身上說起......當年我受蕭元徹之託,重回沙涼,成為北儒聖之後,制衡那南儒聖許韶。當然許韶最早也是給蕭元徹造勢的,只是,一則清流以君子的做派拉攏,更冠以為國為民,為天子的名頭,蕭元徹此時已經逐漸地偏離了本心,顯示出稱霸的野心出來,那許韶才會投向清流一派的......然而,隨著時光流逝,許韶也發現了清流一派的虛偽和齷齪,一時之間心中茫然,依附蕭元徹,蕭元徹所行所為,非人臣之道,依附清流,他們的面目許韶亦清楚......」
「而面臨同樣問題的,還有我......我當時雖然也逐漸向清流一派靠攏,但是畢竟與蕭元徹曾為結義兄弟,再加上有時清流為了攻訐蕭元徹,讓我寫了許多誇大其詞的文章論述,我也覺得這不應該是君子之道......」
「也許是英雄惜英雄吧,我與許韶雖然還是唇槍舌戰,辯論不休,但本心相同,所謂殊途同歸便是如此吧,於是私下我與他有過許多的書信往來,信中所言,皆出本心,我發現我們兩人有許多相通之處,許韶也非無真才實學,雖然他出名靠造勢,但是他胸中亦有錦繡,乃是大才大儒之風......「
「正因為此,我與許韶瞞著蕭元徹和孔鶴臣,暗中放下成見,真心以待,縱論天下之局,頗有惺惺相惜之感......」
蘇凌有些意外道:「您與許韶之間,竟然......」
邊章點點頭道:「世人皆是偏聽偏信,只論一面之詞,蘇凌啊,若是許韶是造勢而起的大儒名士,我邊章就不是了麼?不要忘了,我重返沙涼之後,也是藉助蕭元徹暗中造勢,才坐穩了北儒聖的位置啊!」
蘇凌聞言,點了點頭,心中贊同。
「所以......許韶為人還真跟那些虛偽清流不同,他處事的方式,與我也不同......他總是在蕭元徹和清流孔鶴臣之間,尋找著微妙的平衡,在夾縫之中小心翼翼的生存著,因此,很長時間,清流也好,蕭元徹也罷,都沒有動他,反倒一直沒有斷絕拉攏他的意圖啊......這也是他能一直在灞南活下去,江山評也能每年都舉辦,一年比一年盛大的原因所在啊......」邊章細細的分析道。
「那最後,許韶不也是死了麼?......而且,之前師叔也說過,許韶死於孔鶴臣清流之手啊......為什麼清流改變了策略,除掉了許韶呢?孔鶴臣不是一直在拉攏他,事實上,許韶到最後,的確給清流出力更多啊......」蘇凌道。
「我說了,這一切,要從你師尊元化說起......元化兄長遊歷大晉,是到過灞南城的......就在他從沙涼起身後,到的下一個地方就是灞南城了......」
「說來也巧,這一次也是醫病,只是是元化兄長,親自為許韶瞧病,治的是眼疾......於是他們相識,繼而無話不談,深以為同道中人......在大兄眼裡,無論是許韶,還是我,亦或者他元化本人,都是心有天子,心有黎黍的......無論是清流還是蕭元徹,都不是拯救大晉的絕佳人選......」
「正因為這樣......元化大兄與許韶越說越投機,便也成為了結義兄弟,他們結拜時,元化大兄告訴了許韶,我邊章亦是他的兄弟,既然我們意氣相投,志向一致,都是為天子,為黎黍,不如三人都結為兄弟吧......於是,元化兄長跟許韶結拜之時,把這個未到場的我,也算了進去。從此,歲寒三友便就此出現了......關於這場結拜的詳情,元化兄長和許韶都給我寫了信,信中說的十分清楚......」
「我們三人,最終的目標和志向,便是有生之年,在大晉尋找出一位年輕的才俊,這個人要心憂天下,為百姓,為黎黍,能真正挽救天下蒼生和殘破的大晉......」
「原來如此......志同道合,摒棄之前的派系之分,師叔,您和我師尊,還有許韶才是真正的為國為民,這天下如此單純而沒有私心的人,唯你們三人了!」蘇凌感嘆道。
「言重了,言重了......蘇凌啊,大晉的局勢你不是看不到,虎狼遍地,兵禍狼煙,流民無數,多少人家破人亡......世間每一個良心未泯之人,都應該想到,要為這將傾的大晉,苦難的黎黍,做些什麼才是啊!.....這是晉人的本分!」
「更是生而為人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