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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那一襲白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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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章嘆了口氣,似解釋道:「空芯道長,功參造化,遠離俗世紛爭嗎,本就是三清的道仙長,三番四次幫我,已然是大慈大悲了,所以,帶著一個還未成年的孩子,實在是有些不方便......就算他有心帶著麼兒同返江南,沿路之上,一個道士帶著一各孩童,必遭盤查......再有,李麼兒的身世畢竟牽扯太多,空芯道長救人可以,但不想捲入這渾水之中,所以他不知道如何安置麼兒,便去信給我......」

「我接到空芯道長的信,便想著親自趕赴青龍觀接麼兒照顧,於是便回信給空芯道長,說讓他在青龍觀照顧麼兒十日,十日內我必親自去接麼兒回沙涼......」

「但沒過幾日,我收到空芯道長的飛鴿傳書,其上言說,我現在的一舉一動,各方都在關注,若是北儒聖無緣無故的離開沙涼,不免引起別人注意,一旦消息走漏,我和麼兒都有可能招致殺身之禍,所以不妥,再者,當時我與蕭元徹勢若水火,跟孔鶴臣雖然表面上還算合作,但也是貌合神離,所以,我自身都深陷困局,就算接回麼兒,也非長久之計......」

「空芯道長所慮極是......」蘇凌點了點頭。

「空芯道長信上告訴我,他已經想好如何妥善安置麼兒了,讓我放心便是......自此之後,石沉大海,音空信渺,後來我邊章也遭遇了那些種種的磨難......以至世人都以為邊章死了,而我現在也只能以寂雪寺主持的身份,苟活在這寺院之中......一直到現在......我才又一次見到了如今的麼兒......他遭遇了什麼,我一概不清楚......」邊章一臉的滄桑道。

「公子.....我在青龍觀住了七日,終於身體恢復了,我師尊照顧我了七日,七日之後他領我出了青龍觀,在周邊大山的一處村落之中,找到了一戶人家......那人家三口人,一個老者,一個成年的莊稼人,還有他的妻子......原來,這老者的兒子和他妻子成婚好些年,卻一直沒有生下一男半女,這家人雖然只是莊稼人,但自種自吃,那老者的兒子,還時不時到山中打獵,日子過得雖然不富裕,但卻還能夠吃飽穿暖。我師尊告訴我,讓我就在他們家,跟他們一起生活,畢竟我的身世特殊,這裡更有利於隱藏我的身份。」

「這家人也都是很樸實的莊稼人,對人很好,又多年希望有個孩子......所以,他們一定會待我很好的!我見了那家人,那老伯拉著我的手,左看右看,歡喜得不得了,更是將家中好吃的都拿了出來,讓我吃......於是,我便喚那老伯為阿爺,喚他兒子為阿爹,喚他的兒媳為阿娘......於是,我再次有了一家人......」

「可是,我時時刻刻的沒有忘記,我的生父是李嵇,我的生母是黃芷,我的阿姊,她是李令姜!......」林不浪幽幽道。

「空芯道長臨走時,對我說,李麼兒的名字從此都不能再用了,這個名字不僅僅會對我造成無盡的危險,也會連累阿爺一家人,所以,我要改一個名字......我阿爺一家還有我,便懇求我師尊空芯道長為我取個名字......」

「空芯道長負手而立,口誦法號,半晌方緩緩說道,你是一個很苦的孩子,波折苦難,九死一生,幾乎喪命......希望你從此之後,生活得無風無浪,平安寧靜......所以,李麼兒,你從今往後,就叫做林不浪吧......」

林不浪說到這裡,緩緩的看著蘇凌,喃喃道:「公子,從那時起......李麼兒便永遠的死了,活著的便是我......林不浪!」

蘇凌聞言,終於明白了林不浪這個名字,承載了多少血與淚,又寄託了多少的希望和祝願。

「空芯道長臨走時,還對我說,林不浪,希望你好好活,堅強地活,用力的活......或許有朝一日,你我之間還有再見的機會!......」

「說完這些,空芯道長便飄然離去了......」

林不浪眼神滄桑道:「那一年李麼兒死於十二歲,林不浪重生於十二歲......」

「我以為從此之後,我的生活便如我的名字一般,無風無浪,平靜地過下去,跟著這一家平凡的百姓,一直活到長大,活到成人,活到死去......事實上,這樣平靜而樸實的農家生活的確持續了很久,一直到兩年多之後......我將近十五歲那年,一場災難,正悄無聲息地逼近了我們這平凡的一家......」

邊章插話道:「也是這兩年之間,我邊章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邊府慘案,蕭元徹的撼天衛衝進邊府之中,我兄弟邊賦替我而死,邊府從輝煌變成了一片瓦礫場......而邊章也從此成了死人,寂雪寺多了一個孤苦自封,青燈古佛的和尚......」

蘇凌這才將所有的時間線全部都串聯了起來,事情也開始逐漸變得清晰無比。

「那一年,我十四歲,還有幾個月便十五歲了......」林不浪聲音沉沉道。

「那年大災,龍台周遭的鄉鎮村落,幾乎顆粒無收,人人遭災遭難......然而,這些只是我們這樣的普通百姓的災難,龍台之中,那些達官貴人,那些門閥名士,那些皇親國戚,依舊日夜笙歌,依舊珍饈美味,依舊醉生夢死,繁華如夢......」

「受災的是螻蟻小民,死的也是螻蟻小民......管他們那些高貴的人什麼事呢?......我們這些螻蟻,活著本身就是一種罪過!」林不浪悽然而悲憤地說道。

「不僅大災,更因為大災,龍台周遭的縣城、村鎮起了瘟疫,波及到了我們這座偏遠的山村,整個村子,包括龍台周遭的許多村子無一倖免,每家每戶都有許多染上瘟疫的人,不過數日,死者不計其數,橫屍遍野,十不存一......」

「那場大災,加上那場大疫,我阿爺一家人,幾乎死絕,只剩下我跟阿爺兩個人......也許是上天憐惜,竟然沒有染上瘟疫,可是上天也太殘酷了,帶走了我的阿爹和阿媽......這個世上,只剩下我們老小二人,我少不經事,我阿爺風燭殘年,體弱多病......活著,成了我與阿爺總也繞不開的難題......」

「可我們聽過無數次,說什麼天子隆恩,開倉放糧,更有數筆的賑災款發放下來......我不知道別的地方到底有沒有得到糧食和銀錢,我們那裡,不管是我和阿爺,還是其他人,從來沒有見過一顆賑災的糧食,也從未見過一枚賑災的銅板......」

「可是,我們卻在鎮子上見過安民告示,其上大言不慚,言之鑿鑿地說什麼,如今賑災糧款已經發放給所有受災的百姓,災情已然過去,四海成平,鄉民各安......」

說到這裡,林不浪悽然大笑道:「那告示之下,卻還躺著許許多多災民的屍體......那上面卻是如此四海承平的言辭......公子,這是莫大的荒唐啊!他們粉飾太平的時候,真真是連裝都不裝一下啊!......」

「所以,公子啊,你一直都不確定,當年所謂的賑災糧款貪腐之事,到底有沒有......你不用調查,你只需問我......林不浪親身經歷,親眼所見......這件事,屬實!」

「所以,這一次,公子告訴不浪,要追查此案的時候,不浪心中如江翻海沸,希望公子查,又不希望公子查......希望公子一查到底,還那些無辜死去的百姓一個公道;不希望公子查......是不浪實在不願意再回憶當年的過往......那是不浪此生,永遠難以醒來的噩夢!」

蘇凌點了點頭,將此次林不浪隨行的點點滴滴回想了一遍,終於發現,林不浪從開始就有些反常......原來,一切的內情,就在這裡。

「那村子住不了了,家中顆粒糧食都沒有了,實在沒有辦法,阿爺便和我開始了逃難乞討的生活,那時起,不浪的身份,從普通的百姓,再次變成了這大晉最卑微的難民和流民......」

「我與阿爺隨波逐流,跟著逃難的百姓,一路從大山走到了龍台,一路之上,倒斃於路旁的難民,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大晉的那些朝臣們,貴人們,門閥們,看不到,就算看到了,也一個個做了睜眼瞎......人間慘劇,無時無刻不在發生......」林不浪悲憤的說道。

蘇凌忽地回憶起,他家與杜恆他們一家從蘇家村出來,在前往青燕山的路上,便遇到過無數的流民難民,蘇凌當時還將自己的乾糧分給他們過......他們的慘狀,第一次讓蘇凌心中感到了沉重。

原來,那場災難,自己其實也是親歷者。

所以,他有什麼理由懷疑,戶部賑災糧款貪腐案是不存在的呢!

「我與阿爺終於來到了龍台城,我阿爺病勢漸重,整日被病痛折磨,我與他更是飢一頓飽一頓,幾乎陷入死地......我們幾日都沒有吃過東西了......阿爺說,他死便死了,可是他不忍心我這個小孫孫餓死,於是我攙扶著阿爺,在龍台大城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整天,龍台繁華依舊,飯館店面,人流如織......」

「可是,繁華是他們的,誰會正眼看我們這一老一小的臭乞丐呢......」

「直到我跟阿爺已經絕望的時候,我們走到了一處偏僻的巷子,我抬頭看時,卻看見眼前有一家藥鋪,上面寫著三個字:不好堂......」

「那匾額之下,櫃檯正中,正坐著一位白衣公子,我看到他的時候,他也正關切地看著我......」

「那個白衣公子......就是您啊......那一襲白衣,不浪一直都不曾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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