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 來者不拒,照單全收(2/2)
「哈哈哈!周麼啊周麼,你這可是冤枉不浪了。他可不是去躲清閒,我派他去做一件極要緊的私密事了,比你們這收禮的活兒,可兇險多了。」
周麼和小寧總管對視一眼,眼中都有些好奇,但見蘇凌沒有細說的意思,也就不再追問。
小寧總管喘勻了氣,看著那堆成小山的禮單,臉上露出不解和擔憂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道:「公子......奴才多嘴問一句......咱們......為何要收這些禮物啊?還來者不拒?這......這傳揚出去,對您的官聲......可是大大不利啊!現在外面......已經有很多難聽的風言風語了......」
周麼也皺緊了眉頭,接話道:「是啊,公子。咱們此行是來查案的,正該清廉自守,以示公正。如此大肆收受賄賂,豈不是自污名聲?將來若是被御史言官參上一本,或是被孔鶴臣那老賊拿住把柄,可是大大的麻煩!屬下愚鈍,實在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蘇凌看著兩人困惑又擔憂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睿智和洞悉一切的光芒。
他拿起一份禮單,用手指輕輕點著上面的名字和價值。
「周麼,小寧,你們只看到了收禮,卻沒想到這收禮背後的學問......」
蘇凌的聲音平靜而清晰。
「我且問你們,若我是一個鐵面無私、拒收一切賄賂的清官,初來乍到,閉門謝客,那些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我莫測高深,會覺得我難以接近,甚至會因為猜不透我的意圖而高度警惕,緊緊抱成一團,將所有的破綻和痕跡都掩蓋得嚴嚴實實!那樣,我們查案,豈不是如同盲人摸象,寸步難行?」
周麼和小寧總管若有所思。
「而現在呢?」
蘇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蘇凌貪財、好利、來者不拒的名聲傳出去了。那些心裡有鬼的人會怎麼想?......」
「他們會鬆一口氣!他們會覺得,哦,原來這位蘇大人也不過是個貪圖富貴的俗人,能用錢擺平就好辦!他們的警惕心就會大大降低,就會放鬆!這就叫......麻痹對手!」
他拿起另一份禮單,看了幾眼,又道:「再者,你們看這些禮單。誰送了禮?送了什麼?價值幾何?這本身就是一份極其珍貴的情報!」
蘇凌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如同解剖獵物的鷹隼。
「你們想,若是他們心裡沒鬼,行事光明磊落,何必急著給我這個新來的黜置使送如此重禮?尤其是那些職權與戶部、與錢糧、與當年舊案可能相關的衙門官員,他們送得越重,就越說明他們心虛!害怕被查!想要提前買通我!」
蘇凌抽出一份禮單,一指道:「看,這位吏部考功司的孫主事,區區六品官,竟然送了一尊價值連城的金佛!他一個管官員考績的,哪來這麼多錢?他的錢從何而來?是否與地方官員的賄賂有關?這其中有沒有可能牽扯到當年考核地方官員賑災不力時的貓膩?」
說著,他又抽出一份道:「再看這位,工部水司的員外郎,送的禮倒不算最重,但全是精巧的古玩。工部負責工程水利,當年賑災,修築堤壩、開設粥棚,經手銀錢無數......他這禮送的,頗有點『雅賄』的意思,更值得玩味。」
「還有這些大戶......張家、李家......他們與孔鶴臣、丁士楨關係如何?是否在當年的糧款流轉、土地兼併中獲利?如今急著送禮,是想撇清關係,還是想攀附新任黜置使,另尋靠山?」
蘇凌的分析抽絲剝繭,將一份份冰冷的禮單瞬間賦予了豐富的政治內涵和偵查線索。
周麼和小寧總管聽得目瞪口呆,他們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公子收禮是假,藉此機會摸清各方勢力、探查心虛之人、甚至尋找案件突破口才是真!這哪裡是自污,這分明是極高明的投石問路!
「高!公子實在是高啊!」
周麼忍不住擊節讚嘆,臉上的疲憊和抱怨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欽佩。
「如此一來,哪些衙門有問題,哪些人心虛,甚至他們可能涉及哪些方面,我們都能大致心中有數了!這比我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查,要高效太多了!」
小寧總管也恍然大悟,拍著大腿道:「原來如此!奴才愚鈍!愚鈍啊!公子此計,真是神鬼莫測!」
蘇凌微微一笑,叮囑道:「所以,這些禮單至關重要!一定要記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誰送的,送了什麼,價值多少,甚至送禮人的神態語氣,都要儘可能詳細地備註下來!一筆都不能錯,一件都不能漏!」
周麼連連點頭,但隨即又產生了一個新的疑問道:「公子吩咐的是!我們一定督記錄詳實。只是......記錄這麼清楚......難道公子日後......還打算將這些禮物金銀,都退回去不成?」
在他看來,既然是用來麻痹對手和搜集情報的,那這些贓物以後處理起來也是個大麻煩。
蘇凌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好笑的事情,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意和一絲冰冷的嘲諷。
「退回去?哈哈哈......周麼啊周麼,你呀......太實在了!」
他止住笑,眼神變得幽深。
「這些可是他們主動送上門來的『罪證』!我為何要退?不僅不退,還要好好保管,登記造冊,弄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那厚厚一摞禮單,輕輕拍打著掌心,語氣悠長而意味深長。
「現在它們是我們探查虛實的『鏡子』,將來嘛......說不定......就是砸向他們頭頂的驚堂木!或者......是充實國庫軍餉的意外之財呢?總之,現在寫清楚,將來......自有大用!」
周麼和小寧總管看著蘇凌那高深莫測的笑容,雖然還不是完全明白這些禮單具體能怎麼變成「驚堂木」或「軍餉」,但出於對蘇凌絕對的信任,兩人不再有任何疑問,鄭重抱拳道:「我等明白!定將此事辦得妥妥帖帖!」
兩日時間,就在這前院喧囂忙碌、內宅靜修養傷與暗中籌算中飛快流逝。
轉眼便到了與孔鶴臣約定的赴宴之期。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將龍台城染上一層瑰麗的橘紅色。
蘇凌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公子袍,外面罩了一件青色暗紋的薄氅,整個人看起來清雅俊逸,雖然臉色仍比平日略顯蒼白,但精神矍鑠,眼神清亮,行動間已無大礙。
他在腰間暗藏了一柄鋒利短匕,又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衣冠,這才緩步走出房門。
周麼早已等候在外,見蘇凌出來,立刻上前低聲道:「公子,一切都已安排妥當。行轅內外都加了暗哨......您......真的不再考慮帶幾個人同去?」
蘇凌擺擺手,自信一笑:「不必......人多了反而束手束腳。你送我一段便可。」
周麼知道蘇凌主意已定,不再多言,默默跟在蘇凌身後。兩人出了行轅側門,早有馬車等候。
為了不引人注目,馬車並未裝飾黜置使的徽記,看起來就像一輛普通的代步馬車。
馬車粼粼,穿行在華燈初上的街道上。越靠近聚賢樓所在的繁華區域,街道越是熱鬧。周麼坐在車轅上,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一切。
在離聚賢樓還有數十丈距離的一個僻靜巷口,馬車緩緩停下。
「公子,到了。」
周麼跳下車轅,替蘇凌打開車門,臉上依舊帶著化不開的擔憂。
「前面就是聚賢樓了......公子,萬事小心!宴無好宴,席間千萬警惕酒水菜餚!一旦察覺有任何不對,或者遇到危險,立刻發出信號!屬下就在這裡守著,隨時準備接應!」
周么正色地囑咐道。
蘇凌從容下車,整理了一下衣袍,看著周麼那緊張的樣子,不由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寬心......不過是一群舞文弄墨、勾心鬥角的官僚罷了,還能吃了我不成?你且在此安心等候,我去去就回......」
說罷,蘇凌不再猶豫,從袖中取出一把玉骨摺扇,「唰——」的一聲展開,輕輕搖動。
晚風拂起他額前的幾縷髮絲和袍袖,襯著他那略顯蒼白卻從容自信的面容,儼然一位風流倜儻、出門赴約的翩翩佳公子。
他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邁著悠閒的步子,施施然地朝著前方那燈火輝煌、笙歌隱隱的聚賢樓走去。
身後,周麼望著蘇凌漸行漸遠的背影,緊緊握住了腰間的刀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獵鷹,牢牢鎖定著聚賢樓的每一個出入口,整個人如同繃緊的弓弦,融入了巷口的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