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 替罪羊?(2/2)
「看來......孔鶴臣孔大人,和丁尚書您......果然是深諳官場三昧,精通『走過場』之精髓啊!早早便為蘇某想好了『交代』之法,真是......用心良苦了!」
他這番話,說得極其直白,甚至可以說是刻薄,完全沒有給丁士楨留絲毫情面。他倒要看看,對方被如此撕破臉皮後,又將如何接招。那所謂的「禍事」和「救命」,是否還能自圓其說。
面對蘇凌毫不留情的諷刺,丁士楨非但沒有絲毫惱怒,反而像是被說中了心事,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苦澀和無奈的笑容。他長長嘆了口氣,看向蘇凌的目光中甚至帶上了一絲由衷的「敬佩」。
「蘇大人......果然慧眼如炬,心思縝密!僅僅看了片刻,便能一針見血,道破這份名單最大的虛妄之處!佩服......丁某實在是佩服!」
誇讚過後,他的表情迅速被巨大的無奈和恐懼所取代,聲音也變得低沉而絕望。
「可是......蘇大人您可知?偏偏就是這份在您看來無關大局、純屬走過場的名單......對於丁某而言,卻無異於是一把已經懸在頭頂,隨時可能斬落的利劍啊!」
丁士楨伸出手指,顫抖地指向自己的脖頸,眼中滿是驚懼。
「若此劍落下......丁某丟官罷職、鋃鐺入獄,都已是僥天之幸!弄不好......弄不好連丁某這項上人頭,連同這條苟延殘喘的老命......都得一併搭進去!這......這便是丁某方才失態,懇求大人相救的緣由啊!」
蘇凌聞言,眉頭緊緊鎖起,心中的疑惑達到了頂點。
他實在無法理解,一份明顯是應付差事、撇清關係的「替罪羊名單」,如何能反過來威脅到擬定名單的戶部尚書本人?
「丁尚書此言,未免過於危言聳聽了吧?」
蘇凌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信。
「這份名單上儘是小魚小蝦,即便查實了某些問題,最多也就是責罰幾個無關緊要的官吏,如何能牽連到您這位戶部天官?甚至......危及性命?晚輩愚鈍,實在想不通其中的關竅。」
丁士楨見蘇凌不信,臉上的苦澀更濃,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道:「蘇大人您......您只是看出了這名單第一層的玄妙,看出了它『無關大局』......但您卻未曾注意到,這名單之中,最致命、最要緊的那一點啊!」
「哦?」
蘇凌目光一凝,再次將視線投向桌上那份名單,仔仔細細、從頭到尾又審視了數遍。
名單上的名字依舊陌生,官職依舊低微,他實在看不出還有什麼更深的「致命」之處。
「還請丁尚書明示,晚輩眼拙,確實未能看出。」
丁士楨見狀,知道若不點破,蘇凌絕不會相信。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伸出手指,顫抖地指向名單上的一個名字。
「蘇大人請看此人——戶部,度支司,主事,劉文舟。」
丁士楨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平靜,「此人掌管度支司部分帳目核對,官職雖只是從六品,但經手帳目卻頗為繁雜。」
接著,他的手指移向另一個名字。
「還有這個——戶部,倉部司,員外郎,趙德明。正六品,負責部分糧倉出入記錄核查。」
「再看這個——戶部,金部司,主事,孫立。從六品,協助管理庫銀流轉帳冊。」
「還有他——戶部,民部司,令史,周安。未入流小吏,負責謄抄、整理部分地方戶籍田畝變更文書。」
丁士楨的手指快速地在名單上點過,每點出一個名字,便簡要說明其所在的戶部具體司衙和負責的大致事務。
蘇凌凝神細聽,心中漸漸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丁士楨所指出的這幾人,無一例外,全部都是戶部的官員!而且其所負責的事務,雖然職位不高,卻或多或少都能接觸到戶部核心的錢糧、帳目、戶籍等基礎信息和憑證!
丁士楨的手沒有停下,他的手指最終在整份名單上劃了一個大大的圈,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悽然苦笑,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嘲諷。
「蘇大人......現在......您可看明白了?這份總共二十四個人的名單里......僅僅是我戶部的官員,就占了整整一十九人!這個數目......這個比例......是不是您萬萬沒有想到的?!」
「什麼?!十九人?!」
蘇凌聞言,頓時愕然失色!他猛地再次低頭,目光如電般急速掃過整份名單,心中默數。
——果然!那些陌生的名字旁邊標註的衙門,十之七八,赫然都是「戶部」二字!
剛才他的注意力被名單上官員的低微職位所吸引,下意識地認為這是孔鶴臣和丁士楨在丟卒保帥,卻忽略了這份名單另一個更驚人的特徵。
——幾乎所有的「卒」,都來自同一個「帥」的麾下!
這簡直匪夷所思!
蘇凌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疑惑,失聲問道:「這......這份名單是丁尚書您親自擬寫的?!您既是擬定之人,寫誰不寫誰,自然由您當家做主!您還是戶部的堂官,是他們的座師上官!為何......為何您不多寫一些其他五部的官員,平衡一下?反而將足足十九個名額,全都安在了您自己的戶部屬官頭上?!這......這簡直是......自斷臂膀!丁尚書,您這可真是......『大公無私』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啊!」
蘇凌的語氣中充滿了諷刺和不解。
他完全無法理解丁士楨這種行為邏輯,這已經不是丟卒保帥了,這簡直是在把自己的帥旗主動送到敵人刀下!
丁士楨聽了蘇凌的話,仿佛聽到了天下最可笑又最可悲的事情。
他仰起頭,望著廳堂頂部那被煙燻得有些發黑的房梁,發出了一陣悽然的長嘆,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盡的屈辱和無奈。
「呵呵......哈哈哈......由我當家?由我做主?蘇大人啊蘇大人!您太高看我丁士楨了!也太小瞧某些人的手段了!」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猛地低下頭,雙眼因為激動和憤怒而布滿了血絲,死死盯著蘇凌,聲音顫抖卻帶著刻骨銘心的恨意。「不錯!這上面的名字,確實是我丁士楨一筆一畫,親手寫上去的!一個字都不錯!但是!該寫誰,不該寫誰......哪一個名字能寫,哪一個名字不能寫......甚至哪個名字必須寫上去......這些事情,可由不得我丁士楨做主!我也根本......做不了這個主啊!」
「我只是一個......一個提線的木偶!一個被迫執筆的傀儡罷了!他們讓我寫誰,我就得寫誰!他們讓我把污水引向哪裡,我就得引向哪裡!就算我心有不甘,就算我知道寫下這些名字意味著什麼......我也無力反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把自己的門生故舊,把自己的部下屬官,甚至......把自己的退路和生機,一個個的......親手寫在這張催命符上!」
丁士楨看著蘇凌,深吸一口氣,聲音沉重而無奈道:「您明白這種滋味嗎?!啊?!」
丁士楨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聲音哽咽,幾乎是在咆哮,卻又強行壓抑著,顯得異常痛苦。
蘇凌被他這番話徹底震驚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位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情緒失控的戶部尚書,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做不了主?被迫寫下這些名字?!這怎麼可能?!他可是戶部尚書!
「丁尚書......您......您此話何意?!」蘇凌的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感到自己似乎正在觸及一個可怕的真相。
「您堂堂戶部天官,正二品大員,執掌天下錢糧!在這京都之地,除了陛下和丞相......還有誰能逼迫您做您不願意做的事情?還有誰......能替您決定這份名單上該寫誰的名字?!」
丁士楨聽到蘇凌的問話,猛地停止了激動的喘息。他緩緩地、緩緩地再次抬起頭,臉上所有的痛苦、無奈、恐懼,最終都化為了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和一種刻骨的怨毒。
他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悽厲、又充滿了嘲諷意味的大笑,笑聲在空曠潮濕的廳堂里迴蕩,顯得格外瘮人。
笑了幾聲,他猛地收住笑聲,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看向聚賢樓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牆壁,看到那個令他恐懼又憎恨的身影。
然後,他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得如同數九寒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無盡的恨意:「能做這個主?能脅迫我丁士楨,像個傀儡一樣寫下這些名字?能逼著我將所有的污名,所有的罪責,所有的刀劍,都引向我戶部,讓我和整個戶部來承擔這滔天罪責的人......」
「除了那位道貌岸然、被天下清流奉為圭臬、官居大鴻臚的——孔鶴臣!」
「還能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