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黜置使大人!救救我!(1/2)
蘇凌心中雖驚濤駭浪,表面上卻迅速浮現出無比欽佩和敬仰的神情。
他朝著丁士楨鄭重地拱了拱手,語氣誠摯地感嘆道:「丁尚書......真乃國之棟樑,臣之楷模!清廉如水,憂國憂民至此!晚輩......今日真是受教了!怪不得天下百姓皆傳頌尚書大人清名,今日一見,方知盛名之下無虛士!晚輩佩服之至!」
丁士楨連忙擺手,臉上露出一副十分謙遜、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連連道:「蘇大人言重了,言重了!老夫不過是盡了為人臣子的本分,做了些分內之事,實在當不起如此盛譽。我掌管戶部,終日與錢糧打交道,深知一絲一縷、一毫一厘皆來之不易,皆是民脂民膏,豈敢不倍加珍惜,豈敢不謹慎用之?」
正當兩人一個極力誇讚,一個連連謙遜之時,一名看起來五十歲上下、穿著粗布衣裙、打扮得乾淨利落的僕婦,低著頭,用托盤端了兩杯茶進來,默默地放在兩人身旁的茶几上,然後又無聲地退了出去。
蘇凌端起茶卮,入手是粗糙的陶杯質感,絕非名瓷。
他揭開杯蓋,一股極其普通的、甚至帶著些粗糲氣息的茶味撲面而來,絕非什麼名貴品種。
蘇凌輕輕呷了一口,一股濃重的苦澀滋味瞬間在口腔中蔓延開來,茶葉顯然是最次等的那種,或許連茶葉都算不上,只是些茶梗老葉。
這茶的滋味,與他之前在聚賢樓喝到的瓊漿玉液,簡直是天壤之別!
蘇凌端著茶卮,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緩緩放下茶卮,臉上的欽佩之色似乎更濃了,但內心深處那剛剛被動搖的疑慮,卻又如同被這苦澀的茶水澆灌了一般,重新頑強地探出了頭。
清廉到連待客的茶葉都如此粗劣?這......這究竟是清廉到了骨子裡,還是......表演得過了頭?
若真是清廉,為何又與孔鶴臣之流同席而坐,而且相處得十分融洽呢?
丁士楨啊丁士楨,你到底是人是鬼?
廳堂之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一老一少兩張面孔。
一張寫滿了憂國憂民的滄桑與正直,一張則充滿了「真摯」的敬佩與探求。
空氣里,除了那淡淡的潮濕霉味,似乎還瀰漫起一股更加複雜難辨的、名為「猜疑」的氣息。
茶罷擱盞,粗糙的陶杯與花梨木茶几接觸,發出輕微的「磕嗒」聲,在這過分安靜且簡樸的正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蘇凌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是繼續虛與委蛇地誇讚對方清廉,還是單刀直入詢問對方深夜相邀的真實目的?
他選擇暫不言語,只是目光平靜地看著丁士楨,等待對方先出招。
果然,丁士楨將手中的茶卮輕輕放回桌上,抬起眼,那雙看似溫和實則精明的眼睛直視蘇凌,仿佛能看透他心中的疑慮。他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帶著些許苦澀的笑容,緩緩開口道:「蘇黜置使......此刻心中,是否對丁某此番冒昧相邀,倍感疑惑,甚至......暗自警惕?」
蘇凌見對方竟如此直接地挑明,微微挑眉,索性也不再繞彎子,迎著對方的目光,坦然點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丁尚書明鑑。晚輩與尚書大人今日雖是第二次見面,但終究份屬同僚,而非故交。宴席方散,尚書大人便獨自於暗巷相候,邀晚輩至府上......這般舉動,確非常理。晚輩心中若說毫無疑慮,只怕尚書大人也不會相信吧?」
丁士楨聞言,並未著惱,反而像是早已料到般,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他臉上的神情變得愈發鄭重,甚至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懇切道:「蘇大人快人快語,丁某佩服。不瞞蘇大人,丁某此舉,實是......迫不得已啊。」
他稍稍向前傾了傾身體,壓低了聲音,仿佛害怕隔牆有耳。「蘇大人初來京都,或許不知。這京都之地,看似花團錦簇,繁華似錦,實則是世家林立,豪門貴勛盤根錯節,水深似海,暗流洶湧!丁某在此為官數十載,深知其中厲害關係。往往一句話,一個眼神,落在不同人眼中,便能衍生出無數種解讀,引來無窮後患。有些話,在聚賢樓那種地方,是萬萬不能說的;有些事,在人前是絕不能做的......」
他目光懇切地看著蘇凌,語氣極為真誠:「唯有將蘇大人請至丁某這簡陋的寒舍,確保四周無耳,丁某才敢......才敢稍稍敞開心扉,與大人說幾句或許不合時宜,但確是丁某肺腑之中的實在話啊。」
蘇凌靜靜地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冷笑連連。
迫不得已?肺腑之言?這開場白倒是說得漂亮,接下來怕是就要開始訴苦或者表忠心了罷?
他自然不會輕易被對方這番說辭打動,只是淡淡一笑,語氣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看似天真的質疑。
「哦?是麼?可晚輩覺得,此地乃是天子腳下,首善之地,自有王法綱紀維繫。丁尚書方才所言,是否......有些過於危言聳聽了?」
丁士楨見蘇凌並不接招,反而將話題引向「王法綱紀」,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失望,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無奈取代。
他重重一嘆,仿佛蘇凌的不信任讓他很是受傷。
「唉......蘇大人不信丁某,也在丁某意料之中。畢竟......丁某此舉確實唐突。但無論如何,有一句話,丁某必須再次強調——丁某對蘇大人,絕無半分惡意!此番相邀,或許方式欠妥,但初衷,確是希望能與大人坦誠相見。」
說到這裡,丁士楨忽然身體前傾,朝著蘇凌的方向湊近了些,刻意地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臉上的表情也變得無比嚴肅。
他一字一頓道:「蘇黜置使奉天子聖旨與丞相鈞旨,巡察京畿道,整肅吏治......若丁某所料不差,大人此番回京,那首要的、最核心的目標......恐怕就是丁某所執掌的——戶部吧?」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
雖然雙方心照不宣,但如此直白地、毫無遮掩地將這層窗戶紙捅破,還是讓蘇凌心中猛地一凜!
好個丁士楨!竟如此單刀直入!他是想以退為進,還是想試探我的底線?
蘇凌瞳孔微縮,但臉上卻依舊保持著驚人的平靜。
他既未承認,也未否認,只是目光深邃地回視著丁士楨,沉默了片刻。
蘇凌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著些許玩味的弧度,平靜地反問道:「哦?丁尚書何出此言?既然尚書大人如此坦誠,那晚輩倒也想請教一二——您為何會覺得,我蘇凌此番察查京畿,首要的目標......就一定是您的戶部呢?」
他微微一頓,語氣加重,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銳利,「或者說,在丁尚書您自己看來,您和您的戶部......究竟有何種特別之處,值得我蘇凌......必須將其列為首要之目標呢?」
丁士楨似乎早已料到蘇凌會有此一問,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深深嘆了口氣,身體向後靠回椅背,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了無奈、委屈與一絲「赤誠」的複雜神情。
他伸出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仿佛在斟酌詞句,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痛。
「蘇大人問得好......為何是戶部?其實......原因並不複雜,甚至可說是顯而易見。」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地看著蘇凌又道:「只因我戶部,執掌天下錢糧稅賦、國庫出入、戶籍田畝......可以說,國之命脈,盡繫於此。每一項政策的施行,每一次災荒的賑濟,乃至軍需糧餉的調配,最終都要落到錢糧二字上,都要經由我戶部之手。」
丁士楨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推心置腹」。
「正因為干係重大,所以戶部歷來便是各方目光聚焦之地,是是非非也最多。帳目繁雜,經手人員眾多,縱然丁某日夜惕勵,嚴加管束,也難保底下人不會出些紕漏,或者......在某些帳目數字上,與其它衙門有所出入,未能完全吻合......這些,都極易授人以柄啊。」
他攤了攤手,一副「我全然為公」的模樣道:「蘇大人奉旨察查,自然要從最關鍵、最核心、也最容易出問題的衙門著手。而縱觀京畿各衙,還有比戶部更符合這幾點的地方嗎?此其一也。」
「其二,」他繼續道,表情愈發「誠懇」,「丁某身為戶部主官,深知自身責任重大,更應主動避嫌,以身作則,配合大人的察查工作。若是連戶部都經不起查,丁某還有何顏面立於朝堂?又有何資格要求其他衙門配合大人?因此,於公於私,丁某都認為,大人的首要目標,必是戶部無疑。丁某......對此早有準備,也定當傾力配合,絕無半分隱瞞!」
這一番話,說得可謂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強調了戶部的重要性,又主動承認可能存在「紕漏」和「出入」,還表達了「傾力配合」的態度。
若換了個不知內情、或者心思稍淺之人,恐怕真要被丁士楨這番「深明大義」、「主動請查」的姿態所打動,甚至心生好感。
然而,蘇凌聽完,臉上卻沒有任何動容之色,反而緩緩的、清晰地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冷笑。
「呵......」
這聲冷笑在寂靜的廳堂里顯得格外刺耳。丁士楨臉上的誠懇表情瞬間僵硬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蘇凌抬起眼眸,目光如兩道冷電,直射向丁士楨,先前那副略帶敬佩和疑惑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和淡淡的嘲諷。
「丁尚書......」
蘇凌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
「您方才言之鑿鑿,說要對蘇某傾吐肺腑之言,更是強調此間談話,安全無虞。可若您所謂的『肺腑之言』,便是這番......冠冕堂皇、避重就輕、毫無實質的場面話......」
蘇凌微微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那恐怕,真的要讓蘇某......也讓丁尚書您自己失望了。」
丁士楨臉色微變,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蘇大人,我......」
蘇凌卻根本不給他機會,已然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那裡的丁士楨,隨意地拱了拱手,語氣疏離而淡漠。
「夜已深沉,蘇某明日還有公務在身,就不多打擾丁尚書安歇了。今晚......多謝尚書大人的『坦誠』相待和......粗茶招待。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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