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 鴻門言語暗交鋒(2/2)
面對這軟硬兼施、威逼利誘的組合拳,蘇凌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深思」和「觸動」。
他端起酒杯,輕輕摩挲著杯沿,仿佛真的在認真考慮幾位「長輩」的「諄諄教誨」。
良久,蘇凌才緩緩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感激、困惑和一絲野心的複雜表情,聲音也低沉了許多。
「孔大人,丁尚書,趙尚書,黃尚書......諸位大人的金玉良言,真是......真是讓晚輩茅塞頓開,又如醍醐灌頂啊......」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不瞞諸位大人,晚輩離京之前,丞相確實再三叮囑,要以穩定為重。晚輩也深知,京畿之地,牽一髮而動全身......只是......」
蘇凌話鋒一轉,又露出幾分年輕人的「為難」和「野心」。
「只是丞相亦對晚輩寄予厚望,希望晚輩能......有所作為,能真正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問題,能替丞相......分憂解難。」
他這話說得極其巧妙,既認同了「穩定」的重要性,又強調了丞相希望他「有所作為」、「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問題」,則是暗示他手握「尚方寶劍」,不會完全妥協,最後落腳在「替丞相分憂解難」,更表明他的最終效忠對象是蕭元徹,而非在座任何人。
這種模稜兩可、若即若離的態度,反而讓孔鶴臣等人更加捉摸不透。
這蘇凌到底是想查還是不想查?是想大查還是小查?是只想應付差事,還是真想搞出大動靜?他究竟是初出茅廬容易被忽悠的愣頭青,還是扮豬吃老虎的深沉角色?
蘇凌看著眾人臉上變幻不定的神色,心中暗笑,決定再添一把火,加一點迷霧。他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神秘的、近乎天真的笑容,壓低聲音,伸出兩根手指道:「當然了,諸位大人的盛情和對晚輩的提攜之意,實在令蘇凌感動,那蘇某也就多說幾句吧......丞相此次讓蘇某回京,更是請了聖旨,讓我做什麼京畿道黜置使,其實有兩個重要的差事,交給晚輩去做......這第一嘛......」
蘇凌故意地拉長了聲音,果然看到在場的眾人皆是神色一凜,不由自主地聽得認真起來。
蘇凌心中暗笑,繼續忽悠道:「晚輩離京前,丞相私下給了晚輩一份......名單。」
「名單?」
孔鶴臣瞳孔微縮,丁士楨端著酒杯的手頓住了,趙胥禮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連黃炳琨都豎起了耳朵。
「是啊......」
蘇凌一副「我說漏嘴了」的樣子,隨即又故作神秘地擺擺手,「不過......丞相囑咐了,這份名單......僅供參考,讓晚輩自行斟酌......主要是......關注一些近年來考評優異卻晉升緩慢,或者......有些特殊背景、與某些陳年舊事可能有所牽連的官員......丞相說,或許能從他們身上,找到一些......不一樣的突破口呢?」
他這番話,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拋出「名單」這個誘餌,讓他們緊張;又說「僅供參考」、「自行斟酌」,讓他們無法確定名單的具體內容和指向;最後點出「考評優異卻晉升緩慢」、「特殊背景與陳年舊事牽連」,更是讓他們心驚肉跳,疑神疑鬼,看誰都像丞相名單上的人!
這名單到底指向什麼?會不會指向他們一直拼命掩飾,害怕暴露的四年前那場賑災?
還有,蕭元徹怎麼會有這樣一份名單呢?而且還恰巧地交給了蘇凌......
難道,他們之中,有叛徒不成?
孔鶴臣等人的臉色都變得有些不自然起來,眼神閃爍,相互之間偷偷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目光。
他們原本想摸清蘇凌的底牌,沒想到反而被蘇凌幾句話攪得心神不寧,看誰都像是潛在的叛徒或突破口!
一時間,宴席上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方才還是聯合試探蘇凌,此刻卻仿佛每個人心裡都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彼此之間也多了一層猜忌。
蘇凌趁熱打鐵,裝作不勝酒力,一擺手,眼神迷離道:「這另外一件事呢......」
蘇凌故意又拉了長音,暗中看孔鶴臣等人的神色,再次變得緊張和不安起來,不由得心中冷笑連連。
「諸位大人也都知道,丞相奉天子之命,攻伐渤海,討逆賊沈濟舟,如今已然將近兩年了,戰事雖然還沒有結束,但是大局已定,沈濟舟此僚,不過是苟延殘喘,困獸而已,用不了多久,王師便會踏平渤海,執沈賊於天庭御階......所以,蘇某現在回來,不過是替丞相打打前站,看看京都諸位大人和有排面的世家大族們,對沈濟舟有什麼看法......畢竟這沈濟舟可是暗中籠絡了不少人的......想要替沈濟舟說話,開脫罪責的文武百官、皇親貴戚,世家大族,可是不少呢......」
說著,蘇凌故意的環視了眾人一圈,似醉酒之言道:「當然了,在座的諸位大人,對蘇某如此抬愛提攜,更是各個表態,全力支持蘇某的差事,自然不可能跟那沈賊,有半分瓜葛的,是不是啊?......」
蘇凌這句話,似自說自話,又似反問他們,此言一出,包括孔鶴臣在內的所有人,皆是臉色變得極為不自然起來,場面為之變得有些尷尬。
「哈哈哈哈......醉酒戲言,戲言耳......」蘇凌刻意地當先哈哈大笑起來,聲音之中還帶著幾分醉意,一邊笑一邊不斷地擺手。
眾人見狀,也趕緊附和著笑了起來,更是在言語中狠狠地踩起了沈濟舟,側面地向蘇凌表明他們一片公心,絕無袒護沈濟舟之意。
當然,他們實際上如何想的,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只是,眼下沈濟舟這落水狗,只有趕緊不痛不癢地踩上幾腳,才能暫時安全,那誰不踩,誰就是大傻子一個了。
蘇凌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卻一副渾然不覺、甚至有些「酒後失言」的懊惱樣子,自顧自地端起酒卮,一拍腦門,一副後知後覺的模樣。
「哎呀,你看我,酒量淺,多喝了幾杯就胡言亂語了......丞相吩咐要保密的......諸位大人千萬就當沒聽見,沒聽見啊!晚輩自罰一杯,自罰一杯!」說著,一仰頭又將杯中酒飲盡。
他越是如此,孔鶴臣等人越是覺得他深不可測,那所謂的「名單」恐怕絕非空穴來風,至於沈濟舟即將敗亡,蕭元徹派蘇凌來打前站,看看京都形勢這一點,他們也是深信不疑。
當然,蘇凌在這件事上,大體上也是說了實情的,一則,敲山震虎,二則虛實結合,讓他們更加的相信自己的話罷了。
孔鶴臣強壓下心中的驚疑,乾笑兩聲,試圖重新掌控局面。「呵呵......賢侄真是......深得丞相信重啊!既然如此,那老夫就更要助賢侄一臂之力了。」
他對丁士楨使了個眼色,丁士楨會意,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用火漆封著的厚厚信封,笑著推到蘇凌面前。
「蘇大人,前幾日大鴻臚提及之事,老夫已初步整理了一份......嗯......可能需要重點留意的衙門和人員清單,以及一些......無關緊要、但或許可供大人初期立威之用的小線索......都在裡面了。希望能對大人有所幫助。」
他終於拿出了那份「投名狀」和「替罪羊清單」。
蘇凌看著那信封,眼中瞬間爆發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和「貪婪」,仿佛餓狼看到了肥肉,一把將信封抓了過來,迅速塞入自己懷中,還下意識地拍了拍,臉上笑開了花。
「哎呀!這......這真是......太感謝孔大人和丁尚書了!您二位可真是解了晚輩的燃眉之急啊!有了這個,晚輩就知道該如何著手,也能儘快向丞相交差了!大恩不言謝,晚輩......晚輩再敬二位一杯!」
他這副「貪功冒進」、「急於求成」的膚淺樣子,稍稍打消了孔鶴臣和丁士楨的一些疑慮——或許這小子剛才那番話真是酒後胡言,或者他根本就沒理解丞相「名單」的真正含義,只是想趕緊找幾個軟柿子捏捏,做出點成績好升官發財?
一場宴席,就在這種表面觥籌交錯、推心置腹,實則暗流洶湧、各懷鬼胎的氛圍中,接近了尾聲。
雙方都覺得自己試探出了一些東西,又都覺得對方深不可測。蘇凌成功地將水攪渾,讓對手陷入了猜忌和不安,同時也拿到了他想要的「名單」,為下一步行動找到了掩護。
孔鶴臣等人則覺得蘇凌此子,看似跳脫,實則心思難測,既有年輕人的浮躁,似乎又暗藏鋒芒,必須加緊拉攏和控制,同時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宴盡人散時,雙方臉上都掛著熱情洋溢、依依惜別的笑容,說著「日後多多親近」、「常來常往」的客套話,但心底的算計和警惕,卻比來時更加深重。
蘇凌揣著那封沉甸甸的信封,搖著摺扇,步履略顯微醺——至少看起來是,在鄭掌柜的殷勤恭送下,走出了燈火輝煌的聚賢樓,融入了龍台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的眼神,在離開眾人視線的那一刻,瞬間變得清明冷靜,如同暗夜中最亮的寒星。
這場鴻門宴,才剛剛開始。
而他,已經成功地打響了第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