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 吹捧與試探(2/2)
「孔大人......愛子心切......蘇某理解......」
他目光轉向依舊跪在地上,臉色青白交加、身體微微發抖的孔溪儼,聲音溫和道:「孔公子......快......快請起來吧,地上寒涼......跪久了,傷身......」
說著,他竟掙扎著又要撐起身子,似乎想親自去扶。
孔溪儼此刻心中五味雜陳,屈辱、茫然、還有一絲被蘇凌那看似真誠的關切所觸動的不自在。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父親。
孔鶴臣看著蘇凌那掙扎的動作,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被這「真誠」的舉動打消了幾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他此刻只想儘快結束這尷尬的局面,離開這讓他處處碰壁、心驚肉跳的行轅!
孔鶴臣對著孔溪儼重重地哼了一聲,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怒意道:「還不快起來!謝過蘇大人寬宏大量!丟人現眼的東西!」
孔溪儼如蒙大赦,連忙掙扎著從冰冷的地上爬起來,膝蓋處的疼痛讓他齜牙咧嘴。
他低著頭,對著蘇凌的方向含糊不清地說道:「多......多謝蘇黜置使......」便迅速退到父親身後,再不敢抬頭。
臥房內那幾乎令人窒息的緊繃氣氛,隨著孔溪儼的起身,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去了大半。
空氣中濃重的藥味似乎也淡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微妙的鬆弛感。
窗外的風拂過竹梢,沙沙聲重新清晰起來。
孔鶴臣臉上重新堆起那副清流魁首的溫煦笑容,仿佛剛才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過。
他撫須長嘆,目光落在蘇凌蒼白卻依舊難掩清俊的臉上,語氣充滿了由衷的讚嘆。
「經此一事,更見蘇大人胸襟如海,氣度非凡!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容人之量,實乃我大晉之福!」
「孔某在京都,常聞蘇大人詩酒雙絕,文采斐然,乃我朝年輕一代文壇當之無愧的領袖!更兼智計超群,運籌帷幄,輔佐蕭丞相於渤海前線,衝鋒陷陣,策定奇謀,將沈濟舟那等梟雄打得潰不成軍,為天子分憂解難!此等文韜武略,功勳卓著,堪稱我輩楷模,天下人學習的典範啊!」
這一頂頂高帽,帶著無比真誠的熱度,朝著蘇凌兜頭罩下。
蘇凌半倚在床頭,臉上適時地浮現出謙遜和赧然,連連搖頭,氣息虛弱卻語氣真誠。
「孔大人,謬讚了......蘇某,實在愧不敢當......些許虛名......皆是同僚抬愛......」
「至於渤海之功......更是蕭丞相,運籌帷幄......三軍將士用命......蘇某不過略盡綿薄......跑跑腿......傳傳話罷了......咳咳......」
他喘息著,目光溫和地看向躲在孔鶴臣身後、依舊低著頭的孔溪儼。
「倒是......孔公子,京都俊彥......名門之後,才情學識......亦是......人中翹楚!」
「蘇某一介粗鄙之人......何談指教?若說......相互切磋......取長補短......倒......倒還使得......」
他這番話,既抬高了孔鶴臣,又給足了孔溪儼面子,滴水不漏。
孔鶴臣聞言,臉上笑容更盛,仿佛找到了知音,順著蘇凌的話頭,又是對孔溪儼一通「恨鐵不成鋼」的數落,說他如何不成器,如何需要蘇凌這等俊傑提點云云。
孔溪儼心中憋屈萬分,自己堂堂清流貴胄,竟被拿來與這病秧子、鄉野出身的蘇凌相提並論,還要被說成需要對方提點?簡直是奇恥大辱!
然而在父親強大的威壓和蘇凌看似溫和實則深不可測的目光下,他只能將所有的憤懣死死壓在心底,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僵硬笑容,訥訥地應著。
雙方你來我往,又是一番看似融洽、實則暗藏機鋒的相互吹捧。
孔鶴臣話里話外,將蘇凌捧得極高,言語間充滿了親近之意,仿佛已將蘇凌視為忘年之交,至誠君子。
就在這看似其樂融融的氛圍達到頂點之時,孔鶴臣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斂,身體稍稍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親近和試探。
「蘇大人......孔某虛長几歲,今日一見,更覺與大人投緣。大人坦蕩至誠,虛懷若谷,絕非外界所傳那般......心思深沉,處處提防之人。」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蘇凌,仿佛要穿透那層病容,直抵其內心。「孔某斗膽......有一事不明,不知當問不當問?」
來了!
林不浪和周麼心中警頓時一凜,神經瞬間繃緊。
蘇凌靠在床頭,眼帘微垂,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精光,聲音依舊虛弱道:「孔大人......但問無妨......蘇某知無不言......」
孔鶴臣臉上現出「深受感動」的神色,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
「蘇大人此番奉天子與蕭丞相雙旨,以京畿道黜置使之尊,自渤海前線星夜兼程返回京都龍台......」
他刻意頓了頓,觀察著蘇凌的反應,「不知......所為何等緊要之事?若......若方便,可否與孔某略透一二?孔某雖不才,忝居大鴻臚之位,於京都內外,或也能略盡綿薄,為大人分憂一二?」
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誠懇無比,仿佛真的只是想幫忙,而非刺探。
蘇凌並未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了孔鶴臣片刻,臉上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淡笑,隨即輕輕咳嗽了兩聲,並未接話。
孔鶴臣心中微沉,但臉上笑容不變,立刻又補充道:「當然!孔某也知,大人身負重任,或有機密不可輕泄。若......若實在不便,孔某絕不敢強求!只當......只當孔某今日未曾問過!」
他巧妙地給自己和蘇凌都留了台階,話鋒卻依舊死死鎖在「所為何事」上,不肯放鬆。
蘇凌喘息稍定,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那絲淡笑緩緩擴大,仿佛看穿了孔鶴臣所有的心思。
他打起精神,努力坐直了些,看向孔鶴臣的目光帶著一種近乎「坦誠」的澄澈,聲音雖然虛弱,卻清晰入耳。
「孔大人多慮了......」
蘇凌微微搖頭,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自嘲道:「說來慚愧......蘇某此行,看似威風,黜置使......奉雙旨......實則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走個過場罷了......」他頓了頓,仿佛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斟酌詞句。
孔鶴臣屏息凝神,身體不自覺地又前傾了幾分。
「蕭丞相遠征渤海,勞師日久......然沈濟舟......已是強弩之末,敗亡只在旦夕......」
蘇凌的聲音帶著對蕭元徹的絕對信心。
「丞相心繫京都......恐後方有所疏失,故而......遣蘇某先行一步回來,打個前站......看看這許久未歸......京都是否如常安穩......」
他目光平靜地掠過孔鶴臣瞬間變得深邃的眼眸。
「天子聖明燭照......自然......明白丞相苦心,故而......在丞相委任之後,順水推舟......正式下了這道京畿道黜置使的旨意,給蘇某......也添了幾分,名正言順的便利......」
蘇凌輕輕嘆了口氣,仿佛卸下了什麼重擔。
「所以孔大人......您看......蘇某此番......名為黜置......實為探路,體察一番民情,看看這偌大京都在丞相不在的時日裡......是否......一切安泰,有無......需要提前打點,預備迎接王師凱旋之處......」
他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坦然的笑容。
「說得直白些......蘇某就是回來......替丞相看看家......打個前站,僅此而已!並無......孔大人所想的那般,驚天動地的大事......」
然而,孔鶴臣卻根本不相信蘇凌的說辭。
看家?打前站?體察民情?迎接凱旋?騙鬼去吧!
蕭元徹何等人物?豈會為了這點小事,將蘇凌這等心腹智囊從決戰前夕的渤海前線抽調回來?
這藉口,糊弄三歲孩童還差不多!
一股冰冷的怒火在孔鶴臣心底升騰。
他臉上依舊掛著笑容,眼神卻如同淬了毒的針,深深刺入蘇凌那看似坦蕩的眼眸。
孔鶴臣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茶卮,掩飾性地呷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盞,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瓷沿。
「蘇大人所言......倒也在情理之中。」
孔鶴臣的聲音聽起來依舊溫和,甚至帶著點理解的笑意,但話鋒卻如同蜿蜒的毒蛇,悄然轉向更深、更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