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四章 忠烈之後(2/2)
入夜。
渤海城長街之上,已然沒了人跡,家家戶戶均已然吹燈睡去了。偌大的渤海城,除了深巷犬吠,蟲鳴窸窣之外,再無其他的聲響。
一個黑影,如幽魂一般輕飄飄地落在長街角落的暗影之中。
無聲無息,仿佛與黑夜融為一體。
他抬頭看了下蒼穹。
彎月如鉤,卻無半點星芒,渤海城也顯得比平素夜晚更暗了不少。
「月黑之夜好辦事」那人似低聲自語,忽地身形一盪,已然躍上房脊,緊接著一道黑芒在或高或矮的房脊之間來回地穿梭起來。
明暗之間,無常無相。
渤海城中,有一處紅漆大宅,此刻門前冷清,無車無馬無人,兩隻石獅子靜伏在大門兩側,門頭左右,兩盞紅燈籠,隨微風搖曳,頗有些敗落的跡象。
微風起時,門前片片枯枝殘葉盪在半空,更顯得有些蕭索。
門上正中,一塊黑漆匾額,上書二字:田府。
忽地,那道消失了很久的黑影驀地出現在這宅院的高牆之上,略微停頓片刻,一道殘影投向宅院之中。
宅院深深,倒也不算太大,前後共有兩道院落,前面院落,假山小池,還有一個彎折迴廊通向後面。
雖然看起來不是那些平民之宅,卻沒有一個人,偌大的前院,空空蕩蕩,寂寥無聲。
後院比前院略小,更有一溝小渠,裡面有水幾許,緩緩地流動著。
卻見左側渠旁似有火焰跳動的光芒,更有焚燒的氣息傳出,瀰漫在整個後院之中。
更似有人聲,似乎唉聲嘆氣,頗為憤懣悽苦。
借著火焰微光,卻見正有一年輕公子,手中拿了些許文稿,正朝著那火焰中填去,火焰中細細看了,也有些已經燒成灰屑的東西,當是已經焚毀的文稿。
那年輕公子一邊緩緩地朝火焰堆中填著文稿,一邊絮絮叨叨說著什麼,臉上還帶著頗為不舍的神情。
他半跪在火焰堆旁,身旁還有好幾摞書冊。想來也是要一同燒了的。
在他身旁,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僕,形容枯槁,皺紋滿臉,白髮散亂,看著那公子燒那些東西,也是滿臉的不舍,眼中更有渾濁的老淚流下。
在他們二人不遠處,還站著三四個看起來下人打扮的人,他們體格倒還健壯,當是有些把式底子。
這幾個人也是看著眼前這公子和老僕,一臉的憤懣和不平之色。
卻見那公子燒了幾頁文稿,終究是忍不住潸然淚下道:「唉,我父一世英名,一生清廉,為了渤海鞠躬盡瘁,為了百姓福祉,兩袖清風,忠直當世,卻我更不肖,連他半點手稿真跡都不能留下」
說到傷心之時,不能自己,雙肩顫抖,慟哭連連。
那老僕也是一臉悲愴,長嘆一聲道:「公子孝心,田府上下如何不知?主人又如何不知呢?只是那沈濟舟,嫉賢妒能,聽信讒言,以致主人身陷囹圄,主人更覺自己時日無多,這些東西都是主人心血,如何能留給不肖之君乎!公子啊,都燒了罷,燒罷!一了百了!」
那公子想來也是沒有辦法,只得雙手顫抖,又拿起一些文稿朝火焰堆中填去,卻猶不死心道:「沈濟舟可是說過,待他勝了,才會回來治我父之罪,若是敗了,豈不是我父之言應驗了,不該開釋的麼」
「公子啊,戰場之事,瞬息萬變,難以預料啊,可是無論勝敗,依照沈濟舟的秉性,老爺都是凶多吉少啊!公子心裡要早做準備才是啊!」那老僕聲音顫抖,聽得出來滿是絕望和無奈。
那公子聞言,忽地心中發狠,騰的站起身來道:「那便不能反了他麼?我田氏一族也是渤海大族,便要任人宰割不成!」
「公子!公子慎言啊!主人一世忠義,如何能答應造反?再者,真就強按下主人,咱們反了,其他大族可是與沈氏一駕戰車,沈氏如何?其他大族如何?只區區田氏一族,便是拼到最後一人,也無異於以卵擊石啊!」那老僕顫聲道。
「那我就眼睜睜看著我父親就戮不成麼?荊伯,我做不到啊!」那公子滿臉是淚,悽然道。
「公子,眼下渤海還算風平浪靜,公子該韜光養晦,以待時日,所以很多話埋心裡也不要說出來才好,待情勢有變,無論是搭救主人或者公子為自身計,也好從長計議啊!」那喚作荊伯的老僕嘆息道。
「好吧!既如此,當權者無道,這些治國方略,我父平生智計的心血,留給他也無用!都燒了罷!你們都動手!」那公子眼中頗有幾分斷腕的決絕,朝著一旁的僕人們道。
「喏——!」僕人應諾,皆動手便要燒這些文稿書著。
便在這時,從房脊之上驀地有人朗聲道:「田祭酒畢生心血,嘔心之作,奇謀良策,濟世之法,如此燒了豈不可惜?公子,若為孝道,此事不可為也!如今生路未絕,公子怎可自己先泄氣了呢?」
他這一言,字字句句,如刀如劍,直透院中所有人的心魂。
以那公子為首,老僕和僕人們皆是一驚,霍然抬頭,循聲喝道:「什麼人!口出狂言!」
但見院中青石路上,一道黑影翩然而下。
卻是一個少年公子,氣宇軒昂,不卑不亢,望著他們,一字一頓道:「不才大晉將兵長史,蘇凌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