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六章 忠告(2/2)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錐,試圖刺破浮沉子眼中的迷霧。
「浮沉子,告訴我,你為何......如此反對我加入兩仙塢?甚至不惜如此鄭重地警告我?你們兩仙塢,到底有什麼?」
浮沉子那張慣常嬉笑怒罵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片罕見的沉重與肅然,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蘇凌從未見過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像是後怕,又像是某種深切的擔憂。
蘇凌那句「為什麼」問出口,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在浮沉子眼中激起了更深的波瀾。
浮沉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中積壓的鬱氣全都吐出來。
他歪坐在椅子上,動作依舊透著那股子憊懶勁兒,但神情卻與之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浮沉子目光掃過桌案,看到上面放著一卮不知是誰留下的、早已涼透的殘茶,也不嫌棄,伸手拿過來,仰起脖子「噸噸噸」幾口灌了下去,冰涼的茶水順著嘴角流下少許,他也渾不在意,只用袖子胡亂抹了抹嘴。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蘇凌,臉上那種插科打諢的神色徹底收斂,換上了一副準備「交底」、推心置腹的模樣,只是這「交底」的背後,顯然藏著沉重的東西。
「蘇凌......」
浮沉子開口,聲音有些發乾,或許是涼茶刺激的。
「道爺我不讓你拜入兩仙塢,原因很簡單,也很複雜。簡單來說,就是我那師兄,策慈,他打從一開始想讓你進兩仙塢,就沒安什麼『單純』的惜才之心!」
他刻意加重了「單純」兩個字,嘴角扯起一個帶著譏諷和苦澀的弧度。
「你以為他真是看中了你的天賦,你的根骨,你未來的潛力,所以想將你收入門下,悉心培養,光大兩仙塢門楣?」
浮沉子搖頭,小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看透世情的冷光。
「或許有那麼一點點,但絕不是全部,甚至可能連主要都算不上。他真正的動機和目的,遠比你看到的、想到的,要複雜得多,也......可怕得多。」
說到「可怕」兩個字時,浮沉子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臉上甚至掠過一絲極快、但被蘇凌清晰捕捉到的、難以言說的恐慌。
那是一種深植於記憶或認知中的忌憚,並非偽裝。
蘇凌眉頭緊鎖,心中疑竇更深。
他沉吟道:「浮沉子,你是否有些......危言聳聽了?策慈真人乃江南道門魁首,德高望重,縱然有些謀劃,也不至於用『可怕』形容吧?況且......」
他頓了頓,看向浮沉子,目光帶著探究。
「你自己不也是被策慈真人收入門下的麼?而且還是他親口承認的師弟,位列兩仙塢二仙之一,地位尊崇。怎麼到了我這裡,動機就變得不純,甚至可怕了?這似乎......有些說不通。」
「我?」
浮沉子像是被踩了痛腳,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瞪圓了眼睛,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憤懣和自嘲。
「你以為道爺我是心甘情願、歡天喜地加入這兩仙塢的?啊?你以為道爺我稀罕這勞什子『二仙』的名頭?」
他胸膛起伏了幾下,似乎想起了某些並不愉快的過往,語速加快。
「道爺我早就跟你說過!當初是那老登......是策慈,是他強逼著我加入的!道爺我一開始是寧死不從!還他娘的用我獨門法寶『biubiubiu』,嘣了他兩仙塢兩個不開眼的護法!可那又怎樣?」
浮沉子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無奈和心有餘悸。
「策慈那修為......你是剛剛領教過的,三招,只用了三招,還只是『賜教』!他若真動起手來......嘿,道爺我這點本事,在他面前就跟三歲娃娃舞木劍一樣可笑。」
「反抗?逃?道爺我試過了,沒用!最後還不是被他像拎小雞崽一樣拎了回去,捏著鼻子認了這門牆?」
他看向蘇凌,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甚至帶著點同病相憐的意味。
「但你不一樣,蘇凌!」
「是,你修為是比我強點,可跟我師兄比,還是天差地遠。可你背後站著朝廷,站著蕭元徹,這是我師兄不得不顧忌的。更重要的是,你是離憂山軒轅閣的人,是軒轅鬼谷那老怪物......呃,是老前輩的親傳弟子!」
「我師兄就算再想,也不敢輕易用對付我那套來對付你,他得罪不起蕭元徹,更得罪不起軒轅鬼谷!」
浮沉子身體前傾,盯著蘇凌的眼睛,語氣無比認真,甚至帶著懇切。
「所以,除非你自己點頭,自願拜入兩仙塢,否則,我師兄他拿你沒辦法,至少明面上沒辦法。」
「可如果你自己昏了頭,被他許下的那些好處迷了眼,或者被他用什麼手段逼得沒了選擇,自己走了進去......那才是真正的自投羅網,萬劫不復!」
他用力一拍大腿,強調道:「所以,聽道爺一句勸,千萬別犯傻!千萬別想不開!離那兩仙塢,離我那位好師兄,越遠越好!」
蘇凌靜靜地聽完浮沉子這番夾雜著激動、自嘲、警告和懇切的話語,心中思緒翻湧。
他能感覺到,浮沉子這番話,雖有誇張的成分,但核心的擔憂和警告,是發自內心的。
他緩緩點了點頭,沉聲道:「你放心,我既已當著你師兄的面明確拒絕,便不會出爾反爾,更不會主動加入兩仙塢。這一點,你可以安心。」
浮沉子聞言,明顯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垮下來些許。
但蘇凌話鋒一轉,目光如炬,再次問道:「不過,浮沉子,我還是想知道,你為何......如此不希望我加入?僅僅是因為策慈真人的動機不純?」
「還是說,兩仙塢本身,或者說,成為策慈的弟子,有什麼......讓你如此抗拒,甚至恐懼的地方?以至於你如此極力地勸阻我,甚至不惜如此推心置腹?」
蘇凌的問題,直指核心。
浮沉子對兩仙塢,或者說對成為策慈「自己人」的態度,顯然不僅僅是「動機不純」四個字能概括的。
那份深藏的恐慌和極力勸阻的背後,必然隱藏著更深的、或許與浮沉子自身經歷息息相關的秘密。
浮沉子被蘇凌這直指本心的一問問得沉默了。
他臉上的激動、憤懣、警告,種種情緒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種深沉的、與他平日嬉笑怒罵模樣格格不入的疲憊與滄桑。
他不再斜靠在椅子上,而是緩緩坐直了身體,雙手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道袍邊緣,那雙總是閃爍著狡黠或憊懶光芒的小眼睛裡,此刻竟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複雜陰影,像是在回憶某些極不愉快的往事。
浮沉子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靜室里顯得格外悠長而沉重。
「這......怎麼說呢?」
浮沉子開了口,聲音有些乾澀,沒了往日的油滑。
「蘇凌,你看道爺我如今,修為境界如何?」
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蘇凌微微一愣,但還是依言感受了一下,如實道:「你雖憊懶,但修為......確是不弱。我若感知不差,當是已臻九境大圓滿,距離那宗師的門檻,或許也只差臨門一腳。放眼如今大晉江湖,也是頂尖武者的存在。」
蘇凌頓了頓,看著浮沉子,眼中也浮現出疑惑。
「說來也怪,我與你相識也不算短,卻極少見你真正刻苦修煉,更未聽你提過有何等驚天動地的奇遇。你這身修為,尤其是這短短四年間精進如此之速,著實......令人好奇。」
「好奇?」
浮沉子苦笑一聲,那笑容里充滿了自嘲和一種難以言說的意味。
「是啊,誰不好奇呢?一個看起來整日遊手好閒、能躺著絕不坐著的憊懶道士,憑什麼能在短短數年間,從一個......從一個近乎不會武功的普通人,一路勢如破竹,直抵九境大圓滿?」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靜室的牆壁,看向了遙遠的過去,聲音也變得低沉而縹緲。
「你想知道我為何修為精進如此之快?我又為何拼死拼活也不願讓你步我後塵,加入那兩仙塢?」
「呵......這兩件事,說到底,其實是同一件事。而要說明白這件事,就得從道爺我......剛來到這鬼地方的時候說起了。」
蘇凌神色一正,知道浮沉子終於要說到關鍵處了,他不再插話,只是靜靜地坐好,做出傾聽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