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你不敢!(2/2)
「這第二......」
蘇凌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劉端那因激動而扭曲的臉上,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邏輯力量。
「天下人盡知,蘇某奉聖上聖旨與丞相諭令返京,執掌京畿道黜置使權柄,手持王命旗牌,有先斬後奏之特權!」
他的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一種凜然正氣,在這壓抑的殿閣中迴蕩。
「此權柄,非為蘇某私利,乃為朝廷法度!上至王侯公卿、文武百官,下至豪強胥吏、販夫走卒,只要其行不法,其罪當誅,證據確鑿之下,蘇某皆可依法處置,無需另行奏報!此乃聖上與丞相賦予蘇某之職責,亦是朝廷整肅綱紀之決心!」
蘇凌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劍,直刺劉端心底。「那丁侍堯,不過是一介已被罷黜了秉筆太監之位、在黜置使行轅充當雜役的老閹奴!」
「蘇某手中,握有他窺探行轅機密、向外傳遞消息、行細作之實的鐵證!其行徑,已然觸犯國法,罪證確鑿,按律當斬!蘇某依法行事,處置一個罪奴,何錯之有?」
他踏前半步,雖未逼近,但那無形的壓力卻驟然增強,聲音帶著一種叩問人心的力量。
「若聖上今日,因蘇某誅殺一個罪證確鑿、依律當死的細作,便要罔顧國法,治蘇某之罪,甚至......欲取蘇某性命?」
蘇凌微微停頓,目光掃過這深邃的宮闕,仿佛要穿透重重宮牆,看到那宮牆之外的天下眾生,語氣變得沉重而恢宏。
「試問,聖上將如何向蕭丞相交代?丞相將如何看待聖上此舉?是認為聖上包庇細作,縱容不法?還是認為聖上有意針對秉公執法的臣子,欲壞朝廷法度?」
他的聲音再次拔高,帶著一種震撼人心的質問。
「再者,聖上又將如何面對這天下悠悠眾口?如何面對這龍台城內外的億萬黎民?天下人若知,聖上因一罪證確鑿、依律當斬的罪奴,而擅殺秉公執法、代天巡狩的欽差!聖上之聖明何在?朝廷之法度何存?天子之威信,又將置於何地?!」
蘇凌的目光重新落回劉端臉上,那眼神中充滿了一種近乎悲憫的銳利。
「聖上雖高高在上,口含天憲,然需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意如潮,眾怒難犯!」
「聖上或可憑一時之怒,殺一蘇凌易如反掌,然聖上......可能逆得了這天下大勢?可能堵得住這眾生民心?可能......承擔得起這動搖國本、盡失民心的千古罵名與滔天后果?!」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黃鐘大呂,一聲聲敲擊在劉端的心頭!沒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冷靜而殘酷的邏輯推演,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碎了劉端試圖用帝王威嚴掩蓋的虛弱本質!
劉端徹底愣住了。
他臉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茫然和......蒼白。
他張著嘴,似乎想反駁,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蘇凌的話,像一面冰冷的鏡子,照出了他權力光環下那不堪一擊的實質——他或許能殺蘇凌,但他無法面對殺蘇凌之後,來自蕭元徹的雷霆之怒,更無法面對天下輿論的驚濤駭浪!他這才絕望地意識到,自己這個天子,早已被無形的繩索捆縛,看似手握生殺,實則......寸步難行!
劉端踉蹌著後退半步,重重地跌坐回龍椅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雙手無力地垂在扶手上,眼神渙散,失去了焦點,只是失神地望著殿頂那模糊的彩繪藻井,整個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那裡,半晌,無言。
死一般的寂靜,再次籠罩了昔暖閣。
只有香爐中那一點猩紅,依舊在執著地明滅,映照著天子那慘澹灰敗的容顏。
蘇凌平靜地說完那關乎天下輿論、民心向背的第二點理由後,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如同古井深潭,毫無波瀾地注視著龍椅上的天子。
他給予劉端消化和反應的時間,也像是在等待最後一場風暴的醞釀。
昔暖閣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劉端粗重、紊亂且帶著一絲絕望氣息的喘息聲,在空曠的殿宇中徒勞地迴響。
他癱坐在龍椅里,臉色灰敗,眼神渙散,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先前那股色厲內荏的暴怒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被徹底撕碎偽裝後的茫然與無力。
良久,蘇凌見劉端依舊沉浸在那巨大的衝擊和恐懼中,無法自拔,這才緩緩向前踏了半步。
他的動作很輕,卻瞬間吸引了劉端殘餘的注意力。劉端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帶著一絲驚恐和最後的戒備,望向蘇凌。
蘇凌迎著他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最終攤牌的決絕和冰冷,開始了他的最後一擊,也是真正圖窮匕見的致命一擊。
「至於這最後一點......」
蘇凌伸出了第三根手指,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冰錐鑿擊寒冰,清晰刺骨。
「關於蘇某為何必殺丁侍堯......其中真正的、無法宣之於口的緣由,聖上......您心中,當真不明了嗎?」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劉端最後的心防。
「你我君臣之間,到了此刻,何必再打這啞謎?丁侍堯受誰指使,潛伏行轅,意欲何為?聖上......您心知肚明!蘇某,亦心知肚明!」
蘇凌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蘇某出宮之前,已然將丁侍堯的所有供詞、其間傳遞消息的物證、以及此事全部的來龍去脈、背後可能的牽連......皆已整理成冊,形成了詳盡的卷宗。」
他微微停頓,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望向了黜置使行轅的方向。
「此刻,這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完整卷宗正本,由蘇某的弟子,騎都尉周麼,親自保管在行轅最隱秘、最安全之處。」
劉端聽到這裡,瞳孔猛地收縮,身體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凌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蘊含殺機:。「蘇某今日奉詔入宮。若日落時分,蘇某能安然無恙地返回行轅......那麼,作為臣子,顧全大局,為聖上聖顏考慮,為朝廷體面計,蘇某或可選擇......將此事壓下。」
「所有卷宗,蘇某會親自監督,徹底銷毀。丁侍堯之事,可當作從未發生。聖上您的顏面,朝廷的體面,乃至......背後可能牽扯到的其他隱秘,皆可就此掩埋。這片烏雲,可當作從未出現過在聖上的天空。」
他的話音陡然一轉,眼神瞬間變得凌厲無比,如同出鞘的絕世寶劍,寒光四射。
「但——倘若!」
蘇凌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中撈出。
「倘若蘇某此次進宮,遭遇任何『不測』......比如,突發惡疾,暴斃宮中?抑或是,被聖上以『莫須有』之罪羈押、處決......」
他死死盯著劉端那瞬間慘白如紙的臉,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那麼,周麼在確認蘇某無法生還之後,會立刻攜帶所有卷宗原件,動用一切手段,不惜性命,晝夜兼程,奔赴北疆前線!」
蘇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決絕。
「他會將這份完整的、記錄了所有真相、所有證據的卷宗,原封不動地、親手呈交給——蕭丞相!」
「聖上......」
蘇凌微微前傾身體,儘管距離未變,但那無形的壓迫感卻讓劉端幾乎窒息。
「您可以試想一下,當蕭丞相在北疆大營之中,收到這份卷宗,看清其中內容,得知聖上在他離京期間,竟向他委以重任、核查京畿道的黜置使行轅,安插眼線,行此......不甚光彩之舉時,蕭丞相......會作何感想?」
「屆時,根本無需蕭丞相動用一兵一卒!」蘇凌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剖析,「只需將他麾下掌控的言官、清流稍作動員,將此事稍加『潤色』,公之於眾......天下輿論將會如何?」
「天子猜忌功臣,派遣近侍,監視欽差行轅!此乃聖主明君所為?此乃堂皇正道?屆時,天下譁然,朝野震動!聖上您......聖譽何存?天威何在?堂堂天子,行此鬼蜮伎倆,顏面掃地!六百年大晉國本,亦將因此而動搖!這千古罵名!這動搖國本的滔天罪責!這眾叛親離、民心盡失的可怕後果......」
蘇凌的目光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死死烙在劉端那徹底失去血色的臉上,一字一頓,發出最後的叩問。
「陛——下——您——」
「承——擔——得——起——嗎——?!」
「轟隆——!」
這最後的質問,如同九天神雷,在劉端的腦海中轟然炸響!他渾身劇震,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最後一絲強撐的力氣也被徹底抽乾,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徹底癱軟了下去,重重地陷進了那寬大冰冷的龍椅深處!
劉端臉色死灰,眼神徹底渙散空洞,失去了所有的神采,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嘴唇微微哆嗦著,卻連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一個被徹底看穿、捏住命門、充滿恐懼和絕望的可憐蟲。
先前所有的憤怒、偽裝、不甘,在這一刻,全部化為了烏有,只剩下無盡的冰涼和死寂。
蘇凌靜靜地站在原地,冷漠地看著龍椅上那失魂落魄的天子,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只有一種世事洞明後的蒼涼與疲憊。
他等了很久,直到劉端的喘息聲變得微弱而斷續,才緩緩上前一步,朝著那癱軟的身影,拱手一禮,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卻帶著一種最終的、充滿諷刺意味的詢問。
「因此,聖上......」
「蘇某,到底是該『知罪』好,還是『不知罪』好呢?」
「蘇某,到底是有罪好,還是......無罪好呢?」
這兩個輕飄飄的問題,如同最後的審判,落在這死寂的、象徵著至高權力卻充滿悲哀的殿堂之中,久久迴蕩,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