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一章 不至於太掉隊(2/2)
「它們像無數根冰冷的銀針,無視皮肉骨骼的阻擋,直接刺入我的魂魄深處!冷,刺骨的冷,不是身體的冷,是靈魂都要凍結的冷。」
「然後是撕裂感,仿佛靈魂被無形的手一點點扯開,又像是被放在磨盤下細細研磨......那種痛苦,無法形容,超越了肉體的極限,直接作用在意識層面。」
「每一次從星辰閣下來,我都覺得自己已經死過一遍,剩下的只是一具空洞的軀殼,要很久很久,才能重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蘇凌倒吸一口涼氣。
接引星辰之力淬鍊己身,本是極高明的修煉法門,但如此粗暴直接地作用於魂魄,其兇險和痛苦,簡直難以想像。
策慈這是將浮沉子的身體和靈魂,都當成了可以隨意鍛造的材料!
「還有那些缸......」
浮沉子夢囈般說著。
「各種藥材,稀奇古怪,很多我連名字都沒聽過。熬成滾燙的、或冰寒刺骨的、或粘稠如膠的、或散發著奇異腥味的藥湯,倒進一個個特製的大缸里。然後,把我扒光了,扔進去浸泡。一泡,就是幾個時辰,甚至一整天。」
「燙的,像是把人活活煮熟,皮開肉綻;冷的,寒氣直透骨髓,連思維都凍僵;那些藥力猛烈的,像是千萬隻螞蟻在啃咬你的每一寸皮膚,鑽心蝕骨;還有些,會產生幻覺,讓你看到最恐懼的東西,或者陷入無邊的黑暗孤寂......」
「那不僅僅是肉體的折磨,更是對意志的酷刑。我感覺自己像是被反覆投入不同的地獄,挫骨揚灰,撕裂重生......五魂七魄,沒有一處不在煎熬,沒有一刻得到安寧。」
靜室里,只有浮沉子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以及油燈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蘇凌甚至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源自浮沉子記憶深處的痛苦和壓抑。
「除了這些......」
浮沉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嘶啞。
「還有......陣法催逼。他會在密室里布下聚靈陣、煉煞陣、甚至是引動地脈之氣的困龍陣,將我置於陣眼,用狂暴的天地元氣、地脈煞氣強行灌注、沖刷我的身體,逼迫我的內息瘋狂運轉,突破極限。」
「還有......實戰。不是餵招,是真正的、以命相搏的實戰。對手有時是他,有時是玄闡和那些護法老雜毛,有時是兩仙塢里那些修煉邪門功法、悍不畏死的死士。」
「每一次,我都被打得骨斷筋折,奄奄一息,然後被他用珍貴的丹藥和內力救回來,接著再去......美其名曰,激發潛力,錘鍊戰技。」
「呵,潛力?我他媽的覺得自己就像一塊被反覆捶打的鐵胚,快要碎了,又被強行粘合起來,繼續捶打......」
浮沉子停了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仿佛剛剛從水底掙扎出來,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連道袍的後背,都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蘇凌沉默著,沒有說話。
他無法想像,眼前這個看似憊懶、玩世不恭的浮沉子,竟然經歷過如此漫長、如此非人、如此密集的痛苦折磨。
四年多,除了離開兩仙塢執行所謂的任務之外,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就在這種無休止的丹藥、酷刑、陣法、搏殺、觀想的循環中度過。
這已經超越了修煉的範疇,這是最殘忍的、系統性的、目的明確的鍛造和摧殘。
浮沉子慢慢緩過氣來,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但那空洞和疲憊,卻深深烙印在眼底。
他看向蘇凌,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深入骨髓的後怕,還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茫然。
「所以,蘇凌......」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靜的空氣中。
「你現在知道了?我這身九境大圓滿的修為,是怎麼來的。」「它不是練出來的,是吃丹藥吃出來的,是被金屬液體灌出來的,是被星辰射線刺出來的,是被藥缸泡出來的,是被陣法催出來的,是被生死搏殺逼出來的......是拿命,拿一次次瀕死的痛苦,換來的。」
浮沉子頓了頓,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恨,有懼,有一絲扭曲的感激,更多的是一種無力的認命。
「有時候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浮沉子望著跳動的燈焰,聲音飄渺。
「我到底是該恨策慈,恨他把我當牲口一樣折騰,讓我經歷了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還是......該謝他,謝他硬生生用這種邪門殘酷的手段,把我從一個隨時可能餓死凍死的螻蟻,塑造成了如今可以在這亂世中立足的九境武者?」
他轉過頭,看向蘇凌,眼神里充滿了真實的困惑和痛苦,像是在問蘇凌,又像是在問自己。
「蘇凌,你說......我該恨他,還是該謝他?」
蘇凌靜靜地聽完了浮沉子的訴說,心中湧起複雜的波瀾。
他從未想過,這個平日裡嬉皮笑臉、看似沒心沒肺的牛鼻子道士,竟背負著如此沉重而痛苦的過往。
那些非人的折磨,絕非「吃苦」二字可以概括,那是在地獄邊緣反覆徘徊,將一個人的身心反覆碾碎又重塑的殘酷過程。他看著浮沉子此刻臉上那混雜著痛苦、茫然和一絲扭曲慶幸的神情,心中第一次對這位「損友」生出了強烈的不忍與心疼。
「死道士......牛鼻子!」蘇凌的聲音帶著一絲喟嘆。
「你......為何從不與我說起這些?當年在龍台,你若告訴我實情,我必不會任你就此離開。」
「我那不好堂雖不闊綽,多添一雙筷子總是無礙的。你......」
他頓了頓,目光誠摯地看著浮沉子。
「你本不必一人承受這些。」
浮沉子聞言,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頓。
他迅速低下頭,避開了蘇凌的目光,再抬起時,臉上已重新掛上了那副慣有的、滿不在乎的憊懶笑容,甚至還誇張地擺了擺手,仿佛蘇凌說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得了吧,蘇凌!」
他故意提高了聲調,掩飾那一閃而過的觸動。
「道爺我自由自在慣了,可受不了你那不好堂的拘束!再說了,我浮沉子行走江湖,靠的就是這張......咳,靠的就是自力更生,什麼時候輕易求過人?尤其是求你?」
他撇撇嘴,做出不屑狀,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泄露了內心的波動。
沉默了片刻,浮沉子臉上的玩世不恭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少在他臉上出現的、近乎沉靜的鄭重。
他不再看蘇凌,而是將目光投向跳躍的燈焰,聲音也低沉平穩下來,不再刻意誇張。
「其實......不是沒想過。」
他緩緩道,像是在對燈焰傾訴,又像是在對自己剖白。
「但想了又想,還是算了。」
「道爺是什麼人?不過是個走了狗屎運,被強行按在『二仙』位置上的假道士,虛名而已,朝不保夕。「
可蘇凌......你呢?你不一樣!」
浮沉子轉過頭,看向蘇凌,眼神清澈而複雜。
「你是蕭丞相看重的心腹,是前途無量的蘇凌蘇公子,是攪動天下風雲的人物。」
「你的路,是通天大道,註定要背負很多東西,要走得很遠。道爺......的路......就......
「道爺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若真將你牽扯進來,讓你與兩仙塢、與策慈正面衝突,只會成為你的累贅,拖你的後腿。道爺......從一開始就不想那樣。」
浮沉子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繼續道:「更何況,道爺體內這望仙丹的毒,總是會發作的,就算一時離了兩仙塢,毒發之時,又能逃到哪裡去?終究是要回去搖尾乞憐。再者......」
浮沉子的聲音里,透出一種歷經磨難後的清醒,甚至帶著點認命的坦然。
「這大晉,是亂世。是強者為尊,拳頭硬才有話語權的世道。」「道爺!浮沉子......一沒靠山,二沒背景,三沒你那樣的好命和天賦。」
「道爺想要活下去,想要在這亂世里,平平安安,甚至......稍微有點尊嚴,不那麼擔驚受怕地活下去,除了讓自己變強,還能靠什麼?」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苦澀,也有一種破釜沉舟後的釋然。
「留在兩仙塢,配合策慈,忍受那些非人的折磨,固然痛苦不堪,但這確實是一條能讓我最快變強的路,哪怕它邪門,哪怕它殘酷。」
「這條路是道爺自己選的,或者說,是命運和那老東西聯手把我推上這條路的。」
「既然選了,既然走了,就得認。」
浮沉子說到這裡,停頓了許久。
油燈的光芒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照出他眼中一絲不易察覺的艷羨,隨即又被深深的倔強取代。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蘇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混雜著無盡感慨的嘆息。
「蘇凌啊,你的命......太好了。」
「有軒轅閣那樣的師門,有蕭丞相那樣的靠山,有紅顏知己相伴,有天下學子的推崇......你身上的光芒,太耀眼了,耀眼到讓人覺得,跟你站在一起,自己都像是在陰影里。」
他抬起頭,直視著蘇凌,眼神中沒有嫉妒,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和一份深藏心底、不願言明的珍重。
「我沒有你那樣的好命。」
「我只能靠自己去掙扎,去煎熬,一點點地從泥濘里往外爬,讓自己變得不那麼容易被人捏死。」
「我這麼做,忍受這一切,說到底,也不過是希望......在你那強烈而熾熱的光環旁邊,那個我自己這個小小的、不起眼的角落裡,我身上發出的那一點點微弱的光,不至於......完全被你的光芒遮蓋,完全失色。」
浮沉子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和一份獨屬於他的、彆扭卻又真摯的驕傲。
「最起碼,我浮沉子是你蘇凌的朋友。」
「所以,道爺總得......讓自己看起來,在你身邊同行的時候,不至於太掉隊,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