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五十八章 僵局(2/2)
令牌正面,以古樸的篆書陽刻著一個龍飛鳳舞、氣勢磅礴的「錢」字,筆畫如刀削斧鑿,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令牌背面,則雕刻著一頭栩栩如生、作勢欲撲的下山猛虎,虎目圓睜,獠牙畢露,仿佛隨時要從令牌中躍出,擇人而噬。令牌邊緣,則以精細的技法,鏨刻著連綿不斷的回字紋和雲雷紋,更增添了幾分古樸與威嚴。
槿姑姑高舉此物,那金色的令牌在夜色中熠熠生輝,仿佛自帶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瀰漫全場。
她的聲音,也隨之響起,不再有之前的溫和與語重心長,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如同金屬碰撞般的肅然。
「妹妹,你可識得此物?」
穆顏卿那疾刺而至的劍鋒,在距離令牌不過寸許之處,猛然停滯!
仿佛被那金色的光芒刺痛了眼睛,又仿佛被那令牌上所攜帶的、屬於某個人的無形意志所懾服,穆顏卿的劍勢,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握著劍柄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此刻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塊在槿瑛手中高舉的金色令牌,瞳孔微微收縮,臉上那憤怒、失望、被背叛的神情,瞬間被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所取代——那是震驚、是難以置信、是屈辱,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絕望。
穆顏卿認得這塊令牌。
她當然認得!
這是荊南侯錢仲謀隨身攜帶的「金侯令」,見令如見侯爺親臨!此令一出,荊南所屬,無論官職高低,無論身份尊卑,皆須無條件遵從持令者之命,如有違抗,視同叛逆!
穆顏卿渾身一顫,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那柄緊握的軟劍,劍尖無力地垂落下來,在月光下划過一道哀傷的弧線。她踉蹌後退了半步,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槿姑姑緩緩放下高舉的金令,那張風韻猶存的臉上,此刻已罩上了一層寒霜,目光也變得銳利如刀,再無半分方才的溫和與關切。
她冷冷地看著穆顏卿,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妹妹,我本不願如此。我本想給你留些體面,也給我們這些年的姐妹情分,留一點餘地。」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冰冷。
「奈何......你非要逼我到這一步!穆顏卿,錢侯金令在此,你應當識得!見令如見侯爺親臨!你還不跪下,聆聽侯爺諭令?!」
穆顏卿嬌軀劇震,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她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眼中充滿了屈辱、不甘與絕望。但最終,在金令那冰冷的威壓之下,在槿瑛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視下,她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雙膝一軟,緩緩地,跪倒在了地上。
那火紅的身影,在冰冷的夜風中,顯得如此單薄而無助。
槿姑姑見狀,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她清了清嗓子,高舉金令,朗聲宣布道,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風雨亭前。
「荊南侯諭令!」
「紅芍影總影主穆顏卿,身負侯爺重託,前來京都辦理要務。然其因私廢公,優柔寡斷,更與蕭氏心腹、侯爺之敵蘇凌糾纏不清,意存偏袒,有負侯爺信任!若其不願擒拿蘇凌,不肯全力執行侯爺之命——」
「特命紅芍影副總影主槿瑛,即刻將穆顏卿拿下,先行看管,待押回荊南,再行論罪!」
「自即日起,紅芍影一切事務,暫由槿瑛代行總影主之權,便宜行事,不得有誤!」
「欽此!」
這道諭令,如同最終的判決,徹底將穆顏卿打入了絕望的深淵。
她跪在地上,低著頭,雙肩劇烈地聳動,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那無聲的哭泣,卻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
她明白了,自己不僅被監視,被架空,更被錢仲謀徹底拋棄了。
她成了一顆棄子。
槿瑛姑姑宣布完畢,收起金令,目光冷厲地掃向那十名早已噤若寒蟬、此刻更是大氣不敢出的紅芍影女娘,冷聲喝道:「左右聽令!將穆顏卿拿下!」
「喏!」
那十名女娘,包括剛剛死裡逃生的璃茉在內,此刻再無半分猶豫,齊聲應諾。
她們迅速移動身形,形成一個包圍圈,朝著跪地不起、仿佛失去所有反抗意志的穆顏卿,緩緩逼近,手中兵刃再次亮出寒光。
「誰敢!」
就在那十名女娘即將靠近穆顏卿的剎那,兩聲蘊含著無盡憤怒與殺意的大吼,幾乎同時響起!
一道白色身影,如同瞬移般,驟然出現在穆顏卿身前,擋在了她和那些逼近的紅芍影女娘之間。
蘇凌手持江山笑,細劍橫胸,劍尖斜指地面,周身散發出一股冰冷的、如同實質般的殺氣,目光如電,橫掃全場,一字一句,如同寒冰迸裂。
「我看誰敢動她一根頭髮!」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道清冷孤傲的身影,也如同鬼魅般飄落,恰好落在蘇凌身側,與蘇凌並肩而立。
林不浪懷中那柄古樸長劍已然出鞘,握在手中,劍身流光轉動,散發出凜冽的寒意。
他面色冰冷,目光如同看死人一般,掃過那十名紅芍影女娘,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
「誰再前進一步,動我師姐分毫,必死於林某流光劍下。」
兩位年輕高手,兩道白影,如同兩座不可逾越的山峰,牢牢守護在跪地哭泣的穆顏卿身前,擋住了所有的惡意與刀鋒。那十名紅芍影女娘被兩人身上散發出的強大氣勢所懾,不由得停下了腳步,面露遲疑之色,不敢再輕易上前。
蘇凌緩緩彎腰,伸出左手,輕輕扶住穆顏卿的肩膀,將她從地上攙扶起來。
穆顏卿抬起頭,滿臉淚水,眼神空洞而絕望,看到是蘇凌,她再也控制不住,將頭埋在他肩頭,無聲地哭泣起來。
蘇凌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隨即抬起頭,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利刃,直刺前方手持金令、面色陰沉的槿瑛姑姑,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怒意與嘲諷。
「錢侯爺好大的官威!槿副總影主好大的威風!」
他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屬於上位者的威嚴與不容置疑,
「但請你看清楚!這裡是京都!是天子的腳下!不是你那荊南一隅!錢仲謀的侯爺之令,在這裡,可不好使!」
蘇凌向前一步,目光灼灼,逼視著槿瑛。
「更何況,如今錢仲謀已經捲入四年前京畿道賑災錢糧貪墨大案!他本人便有通敵叛國、貪墨賑災錢糧的重大嫌疑!一個自身犯有大罪、正在被朝廷調查的嫌疑犯,他的所謂諭令,還有何效力可言?!」
蘇凌的聲音如同洪鐘,震盪在夜空之中。
「穆顏卿,她不該,也無需,聽從錢仲謀這道非法無效的所謂『諭令』!」
槿姑姑被蘇凌這番義正辭嚴、直指要害的話語說得面色微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冰冷沉穩的神態。
她看著蘇凌護在穆顏卿身前的姿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弧度。
「呵呵......好一個情深義重的蘇大黜置使!方才還在那裡喊打喊殺,要與我這妹妹恩斷義絕,如今看到心上人落難,便忍不住跳出來英雄救美了?蘇凌,你這變臉的速度,倒是讓我佩服!」
她語氣中的譏諷之意毫不掩飾道:「你囂張什麼?你以為你搬出天子,拿出黜置使的名頭,就能壓得住我荊南侯府的威勢嗎?」
蘇凌聞言,非但不怒,反而發出一聲更加冰冷的嗤笑。他緩緩抬起手,指向京都龍台城的方向,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莊嚴與不容侵犯的威嚴。
「我囂張?槿瑛!你看清楚了!我蘇凌,乃是當今天子欽封的京畿道黜置使!代天巡狩,提調京畿道一切軍政要務!如朕親臨!」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刮在槿瑛臉上。
「你槿瑛,不過是一介江湖草莽,區區一個侯府下屬的小小總管!在我這天子欽差的面前,如此猖狂跋扈,口出狂言,你是想要......欺君嗎?!」
蘇凌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氣勢暴漲,如同山嶽傾塌,壓向槿瑛。
「蘇某倒要看看!是你那荊南侯爺的一塊破牌子有用!還是我這天子欽封、如朕親臨的黜置使的身份管用!你若再敢妄動,休怪我蘇凌,以欺君之罪,將你就地正法!」
蘇凌這番話,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天子威嚴與凜然正氣!
那十名紅芍影女娘,包括璃茉在內,都被他這番話和那陡然爆發的官威氣勢所震懾,不由自主地又後退了幾步,面面相覷,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風雨亭前,氣氛再次凝固到了極點。
一方是手持錢侯金令、意圖清理門戶的槿瑛姑姑及其麾下紅芍影女娘;另一方則是手持天子欽命、誓死護衛穆顏卿的蘇凌、林不浪,以及他們身後嚴陣以待的陳揚、朱冉、吳率教等人。
雙方劍拔弩張,互不相讓,一場更加激烈的衝突,仿佛隨時都會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