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五十一章 殺了我!(2/2)
蘇凌的聲音並不激昂,甚至帶著疲憊與滄桑,但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千鈞重量,敲打在穆顏卿心頭那最柔軟、也最不敢觸碰的地方。
南漳贈劍贈馬時的灑脫與隱約情愫,渤海城生死相依的驚心動魄,陰陽教中相互扶持的默契,襲香苑和龍台城內短暫卻銘心的溫存,江南之約的朦朧期待......
那些被她強行封存、刻意遺忘的點點滴滴,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伴隨著蘇凌平靜卻痛楚的追問,洶湧澎湃地衝擊著她的心防。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像是被放在滾油中煎熬,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柔腸百結,肝腸寸斷。
穆顏卿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才能讓她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冰冷。
她如何能忘?那些記憶,早已刻骨銘心,是她晦暗人生中為數不多的、真正鮮活的色彩與溫暖。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蘇凌此刻心中的痛,因為她的痛,只會更甚。
可是......不能。
父親穆松蒼老而憂慮的面容,在荊南侯府那看似精緻、實則冰冷的「照顧」下日漸憔悴的身影,如同最沉重的枷鎖,勒得她喘不過氣。
錢仲謀那雙看似溫和、實則深不見底、掌控一切的眼睛,仿佛就在暗處冷冷注視著這裡。
她的一舉一動,哪怕一絲一毫的猶豫、退縮,都可能成為父親催命的符咒。
她不能心軟,不能猶豫,更不能在此刻,在可能存在的監視下,表現出任何對蘇凌、對過往的留戀。
那可是會害死父親的!!
巨大的痛苦與無奈,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可穆顏卿臉上,卻不能有絲毫流露。
她只能將所有的情緒,狠狠壓入心底最深處,用更厚的冰層,將自己徹底凍結。
穆顏卿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才將那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強行逼了回去。
她抬起眼眸,看向蘇凌,那雙原本勾魂攝魄的杏眼,此刻雖然依舊美麗,卻只剩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與絕情,只有那微微泛紅的眼角,泄露了一絲她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掙扎。
「蘇凌......」
她的聲音響起,依舊酥軟,卻乾澀得沒有一絲溫度,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還記得之前......我跟你說過的話麼?」
她看著蘇凌,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說過,下次再見,我們便用劍打招呼吧。」
穆顏卿輕輕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只形成一個冰冷而嘲諷的弧度。
「今夜,你我之間,絕無可能妥協,也絕無可能各自退讓半步。」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既然如此......」
穆顏卿緩緩抬起一隻如玉的縴手,輕輕按在了腰間那柄從未出鞘的軟劍劍柄之上。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蘇凌的心猛地一沉。
「蘇凌,出劍吧。」
蘇凌渾身一顫,仿佛聽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話語。
他看著穆顏卿那雙冰冷決絕的眼眸,看著她按在劍柄上的手,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從心底炸開,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蘇凌不明白,真的不明白,為何會走到這一步。
南漳的月光,渤海的血火,陰陽教的詭異,紅綃幔帳的旖旎......那些同生共死、攜手並肩的畫面,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那麼清晰,那麼真實,帶著溫度,帶著悸動。
這一切,他從未忘記,更從未想過要忘記。
情緒如同脫韁的野馬,幾乎要衝破理智的牢籠。
蘇凌的聲音控制不住地帶上了一絲顫抖,一絲滄桑,他望著穆顏卿,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悽然的笑意,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穆姐姐......用劍?對你出手?」
蘇凌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痛楚。
「穆顏卿,我蘇凌......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後面的話。
「我也不可能這樣做。」
蘇凌的目光緊緊鎖住穆顏卿的眼睛,仿佛要透過那層冰殼,看到她的心底。
「穆顏卿......你告訴我,你難道就真的能做到麼?」
不等穆顏卿回答,蘇凌像是要將積壓的情緒全部傾瀉出來,語速加快,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當年南漳,你贈我細劍,贈我烈馬,贈我白衣......渤海城中,你我深陷重圍,九死一生,是你與我並肩殺出......陰陽教總壇,詭譎兇險,是你我相互扶持,共進同退......還有襲香苑中,你我......」
他頓住了,有些話,終究難以在此情此景下完全宣之於口,但那份情意,彼此心知肚明。
「這一切,穆顏卿,我蘇凌忘不了,一刻也不敢忘!難道你......就能忘得一乾二淨,當作從未發生過麼?!」
「還有你我江南之約,紅芍之期......難道這些,這些所有的一切......在你心裡,就真的都不做數了?就真的要在此刻,拿起刀劍,拼個你死我活嗎?!」
蘇凌的話,字字句句,如同最鋒利的針,扎在穆顏卿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每一個字,都勾起一幅畫面,一段回憶,一絲溫暖,隨之而來的,是更劇烈的痛楚和更深的絕望。
穆顏卿心如刀絞,痛得幾乎要蜷縮起來,可她不能。
她不能表現出絲毫的軟弱。
「夠了!蘇凌!你不要再說了!」
穆顏卿幾乎是嘶喊出聲,打斷了蘇凌的話。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被她強行用冰冷包裹。她猛地別過臉去,不敢再看蘇凌那痛楚而深情的眼眸,生怕多看一眼,自己就會崩潰。
「那些都過去了!早就過去了!」
穆顏卿轉回頭,逼視著蘇凌,眼神銳利如刀,聲音卻冷得像臘月寒風。
「都不做數了!不算了!我穆顏卿根本......不屑一顧!」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又急又快,仿佛要用這種方式,斬斷所有的牽連,也斬斷自己心中最後一絲奢望。
「蘇凌,你滿意了吧?!」
穆顏卿幾乎是吼出來的,眼眶通紅,淚水在裡面拼命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今日,你若識相,便將葉婉貞和段威留下,帶著你的人,離開京都,永遠不要再管京都之事!否則......」
穆顏卿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決絕的寒意。
「你我之間,便只有一刀兩斷!恩、斷、情、絕!」
她看著蘇凌驟然蒼白下去的臉色,心中痛得無法呼吸,可臉上卻綻開一個無比艷麗、也無比冰冷殘酷的笑容。
「蘇凌,你肯定做不到吧?你放不下你的道義,你的朋友,你心中的所謂『正道』......」
穆顏卿緩緩拔出了腰間的軟劍,劍身如秋水,在月光下流淌著冰冷的光澤,指向蘇凌,也指向自己那顆早已破碎的心。
「那就出劍!」
「用你手中的劍,把你眼中我這個禍國殃民、助紂為虐的『妖女』......」
穆顏卿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絕望和自毀般的快意,眼淚終於控制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她卻恍若未覺,只是死死地盯著蘇凌,嘶聲道:
「殺、了、我!」
「蘇凌!你出劍啊——!」
悽厲的喊聲,在山坳中迴蕩,帶著無盡的悲愴與決絕。
月光下,她持劍而立,淚流滿面,卻笑得淒艷如血,仿佛一朵開到極致、即將凋零的紅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