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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往昔如刃,新諾成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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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微亮。

持續了一整夜的暴雨終於漸漸停歇,只剩下屋檐斷斷續續滴落的雨水,敲打著窗下的青石板,發出清脆而孤寂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雨後特有的、清新卻帶著涼意的濕潤氣息。

葉婉貞如同往常一樣,早早便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外衣,準備像無數個清晨一樣,開始一天的忙碌——生火、燒水、準備簡單的朝食。

然而,她剛坐起身,卻發現身旁的朱冉竟也睜著眼睛,正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溫和,卻似乎比平日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深沉。

「婉貞,醒了?」朱冉的聲音帶著一絲剛醒時的沙啞,卻異常柔和。

「嗯,」葉婉貞應了一聲,有些詫異,「今日......你怎麼也醒得這般早?不多睡會兒?行轅那邊......」

朱冉微微一笑,伸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的手,朱冉的手掌溫暖而粗糙,帶著常年習武留下的厚繭。

他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今日......我不去行轅了。」

葉婉貞一怔,眼中閃過一絲不解和隱隱的不安。

「不去行轅?可是......蘇大人那邊有什麼要緊事?還是你......」她下意識地想到了昨夜那個不速之客,心驀地一顫。

朱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手上微微用力,握緊了她的手,目光坦然地看著她。

「沒什麼事。只是......前些日子總是忙於公務,早出晚歸,冷落了你。我心裡......過意不去。」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和溫柔。

「所以,昨日我便向蘇大人告了假,今日......專程留在家裡,好好陪陪你。」

這番話,如同暖流瞬間湧入了葉婉貞的心田,讓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濕潤了。

她連忙低下頭,掩飾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聲音有些哽咽。「你......你這人......說這些做什麼......公事要緊,我......我沒關係的......」

然而,在這巨大的感動之下,一股更深的、如同冰錐刺骨般的悲哀與沉重,也隨之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臟!

他越是溫柔體貼,她越是感受到那份即將可能失去的恐懼,以及自己不得不背負的、可能將他捲入萬劫不復深淵的秘密!這份「專程的陪伴」,在此刻看來,竟像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殘忍的告別預演。

「傻婉貞......」

朱冉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撫過她的髮絲,動作輕柔得仿佛怕碰碎了她。

「公事再要緊,也比不上你。今日,就我們兩個,好好過一天。」

簡單地用過朝食——依舊是葉婉貞親手熬的稀粥和幾樣清淡小菜,朱冉卻吃得格外香甜,連聲誇讚她的手藝比行轅的廚子好上千萬倍。

飯後,朱冉主動提議道:「婉貞,我記得......你上次說想扯幾尺布,給你自己做件新夏衣?今日天色尚好,雨也停了,我陪你去西市逛逛如何?聽說新到了一批江南的軟煙羅,顏色鮮亮,你穿著一定好看。」

葉婉貞聞言,心頭猛地一顫!

買布做新衣......

這曾是她們剛成親不久、家境尚可時,他常陪她做的事。

那時,暗影司休沐日裡,朱冉總會興致勃勃地拉著她去逛市集,為她挑選布料、首飾,看著她比劃,眼中滿是寵溺的光。可隨著他公務日益繁忙,這樣的時光便越來越少,幾乎已成奢望。

她強壓下翻湧的心緒,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欣喜的笑容,如同多年前那個不諳世事的新婦一般,帶著幾分嬌嗔

「真的?你今日竟有這般閒情逸緻?莫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朱冉哈哈一笑,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尖,動作親昵自然,一如往昔。

「怎麼?為夫陪娘子逛街,不是天經地義麼?快些收拾,去晚了,好料子可就被別人挑走了!」

兩人鎖好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並肩走在雨後濕潤、泛著青光的巷弄里。

陽光透過雲層縫隙灑下,在積水中映出點點金光。朱冉刻意放慢了腳步,遷就著葉婉貞,甚至像年輕時那樣,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指。

葉婉貞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任由他牽著,指尖傳來的溫度卻讓她心中又是一陣難以言說的眷戀和憂傷。

西市依舊熱鬧,人流如織,叫賣聲不絕於耳。

朱冉熟門熟路地帶著葉婉貞來到一家相熟的布莊。掌柜的顯然認得他,熱情地招呼著,將新到的各色布料一一展開。

朱冉興致勃勃地拿起一匹水綠色的軟煙羅,在葉婉貞身上比量著,嘖嘖稱讚道:「婉貞,你看這顏色,襯得你膚色更白了,就跟......就跟咱們成親那年,我送你那支碧玉簪子的顏色一樣。」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葉婉貞看著鏡中那個被柔和布料襯托得似乎年輕了幾歲的自己,再看看身旁丈夫那看似專注而溫柔的眼神,心中酸楚難言。

她記得,成親那年,他送她的第一件禮物,就是一支水綠色的碧玉簪子。

他當時也是這般,拿著簪子在她發間比劃,傻笑著說要讓她做全龍台最漂亮的新娘子。

「嗯,是......是挺好看的。」

她低聲應著,聲音有些發顫,連忙低下頭,假裝仔細撫摸布料的質地,掩飾住眼底洶湧的情緒。

最終,朱冉不顧葉婉貞「太貴了」的阻攔,執意買下了那匹水綠軟煙羅,又挑了一匹尋常些的棉布,說是給她做幾件貼身的裡衣。

付錢時,他掏錢袋的動作乾脆利落,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從市集回來,已近午時。

朱冉將買來的東西放好,竟挽起袖子,對葉婉貞笑道:「今日這頓午飯,我來給你露一手!讓你也嘗嘗為夫的手藝!」

葉婉貞驚訝地看著他。

朱冉是會做飯的,早年軍旅生涯,什麼都得自己動手。朱冉還當過火頭軍。

但自成親後,尤其是葉婉貞操持家務井井有條之後,他便很少再下廚了。偶爾為之,也多是在年節或是她身體不適時。

「你......行嗎?」葉婉貞有些懷疑,更多的是心疼,「還是我來吧,你歇著。」

「怎麼不行?」朱冉一揚眉毛,故作不滿。

「瞧不起為夫?今日就讓你見識見識!」說著,他便不由分說地鑽進了狹小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灶房。

葉婉貞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那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在灶台前有些笨拙卻又異常認真地忙碌著。

生火、洗菜、切肉......動作雖不如她熟練,卻一絲不苟。他記得她愛吃清淡,特意少放了油鹽;記得她不喜歡吃薑,細心地挑出了薑片。

煙火氣繚繞中,他的側臉在光影下顯得格外柔和。

這一幕,何其熟悉?

仿佛回到了他們剛擁有這個小院的時候,那時家境清貧,他卻總愛在休沐日擠進這小灶房,說要給她改善伙食。

兩人常常因為搶著幹活而笑鬧成一團,小小的灶房充滿了溫馨與甜蜜。

而如今,灶房裡依舊有煙火氣,依舊是他忙碌的身影,她卻只能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心中充滿了物是人非的悲涼。她走上前,默默拿起一旁的青菜,幫他清洗。

兩人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默契地配合著,仿佛回到了那些最簡單、最快樂的時光。

然而,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往日的甜蜜,而是一種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靜默與哀傷。

簡單的午飯過後,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照進小院。

朱冉搬了兩張舊竹椅放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拉著葉婉貞一起坐下。

「婉貞,你看......」

朱冉指著槐樹上新發的嫩綠芽苞,語氣帶著幾分閒適。

「春天真的來了。我記得......咱們剛搬進這院子那年春天,這棵樹也是這麼發芽的。那時候,你就坐在這兒,給我縫衣服,我在旁邊練拳......」

葉婉貞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嫩芽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是啊,那年春天,他們剛剛擁有這個屬於自己的小家,雖然貧寒,卻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她縫衣,他練拳,偶爾相視一笑,便是人間至味。

她輕輕「嗯」了一聲,目光有些游離。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源自心底的無力與悲傷。

朱冉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伸出手,輕輕覆蓋在她放在膝頭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葉婉貞沒有掙脫,反而微微翻轉手腕,與他十指相扣。

指尖傳來的溫度,真實而灼熱,卻讓她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這溫暖,她還能擁有多久?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變得緩慢而粘稠,將兩人包裹在一個看似溫馨、實則充滿暗流與訣別意味的泡沫里。

夕陽西下,暮色漸濃。

葉婉貞起身,準備做晚飯。朱冉卻攔住了她。

「今日就別忙了,我去巷口那家熟食鋪子切點滷味,再打一壺酒回來。咱們......喝一卮。」

葉婉貞的心再次被狠狠揪緊。

喝酒......在他們之間,有著特殊的意義。

定情那晚,他便是帶著一壺劣酒,在她家破舊的後門外,紅著臉向她表白。

成親那晚,交卮酒的味道,她至今記得。每一次重要的時刻,似乎都少不了酒的見證。

而今日這酒......又意味著什麼?

她沒有反對,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朱冉很快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包用油紙包著的滷肉和豬頭肉,還有一壺散發著醇香的老酒。

葉婉貞擺好碗筷,兩人對坐在那張用了多年、邊緣已有些磨損的小方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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