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似是故人來(2/2)
刀勢如潮,層層疊浪!鑌鐵橫刀劃出道道圓弧,刀光如同水銀瀉地,又似波濤洶湧,從四面八方向白衣少年席捲而去!
白衣少年壓力陡增!
他狂吼一聲,將內力催持到極致,暗紫長劍舞動如輪,在身前布下一道密不透風的紫色劍幕!
「叮叮噹噹!」刀劍交擊之聲如同爆豆般密集響起!周麼的刀法如同附骨之蛆,專找他劍法運轉間的細微空隙,逼得他不得不全力防守!
終於,在周麼使出第三式·游劍式。
身隨刀走,人刀合一,刀光如絲如縷,纏綿不絕地攻來時,白衣少年終究對這前所未見的精妙劍法應對不足,劍幕出現了一個破綻!
「嗤啦!」
周麼的刀鋒趁機而入,雖然被白衣少年險險避開要害,卻依舊將他左臂的衣袖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隱隱有血絲滲出!
白衣少年悶哼一聲,借力向後飄退數步,持劍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顯然內力消耗不小。
他看向周麼的眼神,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更深沉的失落。
周麼見終於占據上風,正欲乘勝追擊,一舉將對方拿下!然而,那白衣少年卻忽地快速刺出幾劍,將周麼逼得稍稍後撤,隨即猛地一擺手,高聲道:「慢!」
周麼攻勢一滯,皺眉望去。
只見那白衣少年並未繼續進攻,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疑與......急切?問道:「你方才所用......是什麼招式?為何......我從未見過?」
周麼聞言,心中傲氣更盛,冷笑道:「此乃我師尊蘇凌親授絕學——孤心八劍!只是周某愚鈍,所學不過皮毛,成色不足師尊萬一罷了!豈是你這區區毛賊所能見識過的?」
「孤心八劍?蘇凌親授......」
白衣少年聞言,似乎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眼中那震驚之色迅速被一種鋪天蓋地的失落與苦澀所取代,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他怔怔地看著周麼,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不解,有黯然,更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心痛。
半晌,他才幽幽嘆息一聲,聲音變得異常低沉沙啞。
「便是這絕學......最初,也不該由你來學......不過,他既傳了你,說明......他是真的看重你了。既然如此......」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幕,望向了不知名的遠方,語氣帶著一種徹底的釋然與......決絕?
「我便祝你......前程似錦吧!」
言罷,他竟不再多看周麼一眼,身形猛地一晃,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瞬間便已躍上高牆,再一閃,便徹底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再無蹤跡!
周麼完全沒料到對方會突然棄戰而走,而且臨走前那番話更是莫名其妙!
他先是一怔,隨即也縱身躍上牆頭,舉目四望,試圖尋找對方的蹤影。
然而,眼前只有無邊無際的暴雨,如同厚重的紗幔,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遠處的屋宇、街道,都模糊不清,哪裡還有那白衣少年半點影子?
周麼站在濕滑的牆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身體,心中充滿了挫敗、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他垂頭喪氣,知道今日追擊已然徹底失敗,不僅讓主要目標逃脫,連這半路殺出的白衣少年也消失無蹤。他更怕耽擱久了,師尊蘇凌在行轅擔憂,只得長嘆一聲,轉身躍下牆頭,帶著滿腹的疑團和一身濕冷,朝著黜置使行轅的方向,步履沉重地返回。
雨依舊傾盆,雷聲隆隆,仿佛在嘲笑著這徒勞無功的追逐,也掩蓋了那白衣少年離去時,眼角悄然滑落、與雨水混為一體的那一滴溫熱。
............
鉛灰色的蒼穹仿佛被撕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無窮無盡的水流從中傾瀉而下,砸落在這片荒蕪之地。
雨水不再是雨點,而是連成一片白茫茫的、幾乎實質化的水幕,帶著一股摧毀一切的蠻橫氣勢。
狂風卷著雨絲,發出悽厲的呼嘯,抽打著斷壁殘垣,發出噼啪作響的聲音。
整個世界仿佛都被這狂暴的雨水淹沒、吞噬,視線所及,一片混沌模糊,唯有震耳欲聾的雨聲統治著一切。
龍台西郊的一座破敗道觀。
這道觀如同驚濤駭浪中一艘即將解體的孤舟,在風雨中飄搖。雨水匯成渾濁的急流,在坍塌的院牆基座和傾倒的柱石間肆意衝撞、流淌,捲起泥沙和碎瓦。
那些焦黑的火燒痕跡被雨水反覆沖刷,如同潰爛的傷口,不斷滲出黑褐色的汁液,將周圍的積水也染得污濁。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潮濕的土腥味、木頭腐爛的霉味,以及一種被雨水浸泡了太久的、死寂的寒意。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飄落在這片廢墟的中央。奇異的是,那狂暴的雨水在即將觸及他身體時,仿佛遇到了一層無形的屏障,自然而然地滑向兩側。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在瓢潑大雨之中,周身竟無半點濕痕。
正是方才從黜置使行轅救走所謂同夥、又從周麼追擊下成功脫身的那位救人的黑衣人。
他緩緩抬起頭,黑巾之上的那雙眸子,掃過四周觸目驚心的斷壁殘垣,尤其是那些焦黑的火焚痕跡,目光中流露出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惋惜,有追憶,更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
他不住地輕輕搖頭,發出低不可聞的嘆息聲,仿佛在憑弔一段逝去的時光,又像是在哀嘆某種無可挽回的結局。
他如同閒庭信步般,在這片被雨水和荒草占據的廢墟間緩緩踱步。
腳步落在積水和碎磚上,悄無聲息。他時而駐足,伸手撫摸一塊被燒得龜裂的石碑,指尖傳來冰冷粗糙的觸感;時而抬頭,望向那早已沒有屋頂遮蔽、任由風雨侵蝕的正殿廢墟。他目光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昔日此地的裊裊青煙與朗朗誦經聲。最終,所有的感慨都化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消散在風雨聲中。
在確認四周除了風雨聲再無其他動靜後,他這才顯得放鬆了一些,警惕地再次朝四周打量了一圈,尤其仔細感知了是否有氣息潛伏。
確定安全後,他做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動作——他伸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濕透的黑色夜行衣的領口,輕輕一扯,再一抖!
「唰啦!」
那件緊身的黑色夜行衣竟如同蟬蛻般,被他輕而易舉地褪了下來,隨手丟在了一旁的斷牆上,任由雨水沖刷。
令人驚異的是,夜行衣之下,露出的並非尋常的勁裝或便服,而是一件質地非凡、裁剪合體的玄墨色道袍!
道袍顏色深沉如墨,卻又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流動著幽光,顯然不是凡品。
道袍的胸前和背後,以銀線繡著一幅完整的、緩緩旋轉的太極八卦圖案,那圖案仿佛擁有生命一般,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隱隱有玄奧的氣流在圖案周圍流轉不息,透出一股深邃莫測的道韻。
冰冷的山風吹來,卷著冰涼的雨絲,吹動他玄墨道袍寬大的袍袖,衣袂飄飄,獵獵作響。
雨水依舊無法沾染他分毫,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偽裝,站在那裡,竟隱隱有一種超脫凡塵、仙風道骨般的出塵氣質!與方才那個言語跳脫、行事不羈的黑衣人判若兩人!
原來,這攪鬧黜置使行轅、救走兇徒的神秘高手,竟是一位道士!
他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目光望向黜置使行轅的大致方向,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複雜的表情,混雜著愧疚、無奈與一絲決絕。
他似在感嘆,又似在自言自語,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感。
「無量天尊......蘇凌啊蘇凌,此番......你可真不能怪我......」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深深的身不由己。
「我這樣做......也是情非得已,身不由己啊。唉......天命難違,造化弄人,終究......你我還是要走到這一步了麼?」
話音未落,就在他心神略有鬆懈之際——
「好一個仙風道骨的道長!好一個『身不由己』!」
一個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森然殺意的聲音,如同臘月寒風,毫無徵兆地在他身後響起!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喧囂的雨聲,直接鑽入他的耳中!
「攪鬧朝廷黜置使行轅,救走殺人兇徒,事後還能在此地沾沾自喜,感嘆命運,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無人知曉是你做下的??」
那聲音繼續說著,每一個字都像冰錐般刺入道士的心底。
「不過,你似乎忘了,人在做,天在看!蘇凌他們或許一時被你所蒙蔽,未曾認出你來......但,你可瞞不過我!」
道士聞言,渾身劇震!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
他猛地轉身,臉上那副仙風道骨、略帶感傷的表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他倒吸一口冷氣,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死死地盯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只見不遠處,一段半塌的焦黑牆壁的陰影下,不知何時,已然悄無聲息地多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人仿佛與周圍的殘破景象融為一體,氣息晦澀難明,若非主動出聲,幾乎難以察覺其存在。
那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嘲弄,緩緩道出了道士的身份。
「江南道門魁首,兩仙塢的二仙之一,浮沉子,仙師......陰陽教一別,別來無恙啊!」